第23章第23章
走出槐枝的驳影,龚知远的脸在月辉下现了轮廓。直至那顶红漆小轿消失在巷陌,他才出声问:“方才温掌院的模样,你看清了?”
“像是惊着了。"一个裹着粉袍的薄影从树下挪出来,摘掉了兜帽,露出一张忐忑忧虑的脸。
“大理寺狱这种地方,竞会把他给吓着?"龚知远揣着不解,又琢磨不出什么头绪。
龚玉玟说:“爹,我们先去见谢郎吧。”
龚知远这才收回目光,迈步走向丈余高的朱红色大门。照理说,非主审协审官员,此时绝无探视之权,可他身为首辅,朝堂之上人脉盘根错节,这点小事,不过是抬手之间。他进门前撂下一句话:“里头杂秽,你便在外面等着吧。”龚玉玟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反驳。
狱道幽深,寒气扑面,龚知远被领到谢琅泱的监舍,一看,谢琅泱已然是一副惶惶颓然之姿。
他衣衫单薄,唇已冻得有些发青,洁净的衣裤也蹭了些许污渍。“衡则。"龚知远唤他。
谢琅泱听到声音,有些不可思议,但转而又觉得意料之中。“恩师。"他忙扶着槛栏站起身,行了个礼。龚知远点点头,谢琅泱一向有礼有节,极有分寸,与玉玟成婚多年,始终克己复礼,他的眼光没错。
“时间有限,我不绕弯子,今日之事,你有何头绪吗?”此事他在来之前,已与太子党门人反复商议,有人说谢琅泱是故意引八脉入彀,可他当即否决。
谢琅泱本就是谢门的嫡系,是既得利益者,怎会与世家为敌。更何况,若真想坑害八脉,他又何必把自己搭进去,背上个构陷皇子的罪名。
龚知远思来想去,问题多半出在皇上身上。他虽不如刘荃公公那般能揣摩圣意,但多年官场沉浮,他也算对皇帝的秉性把握得七七八八。
五殿下本是最该被怀疑的人,可他究竞是如何获得信任的?谢琅泱垂着头,声音带着几分苦涩:“或许,是温掌院的手笔吧。”龚知远蹙眉:“温琢?不可能,这些日子他都忙着在惠阳门做活招牌,勾得那些画师如痴如醉,从未私自见过陛下,况且他孤臣一个,这么做图什么?”谢琅泱缓缓抬眼,看向龚知远那张颧骨突兀的,严肃压抑的脸。他心心道,上世堂审时,若您能对温琢留一丝情面,保住他最后的尊严,或许他会对您宽容几分,可您偏是如此赶尽杀绝的人啊!“具体缘由,学生也说不清。"谢琅泱避开龚知远的目光,“但温掌院方才盘问我时,确实透露了这个意思。”
“温琢,温球场……“龚知远反复念着这个名字,更是云里雾里。温琢到底是要害他们,还是要帮五殿下?
又或者皇上早就存了动世家的心思,所以给了温琢暗示?“今日宫中究竞发生了什么,我会尽快调查。"龚知远定了定神,“如今最要紧的,是你如何面对三日的堂审。”
他是存了保谢琅泱的心思的,一来谢琅泱是他埋在吏部的暗棋,二来谢琅泱娶了他女儿。
若谢琅泱出事,构陷皇子的罪名足够满门抄斩,他龚家也难逃牵连。谢琅泱也知道,明日是他的难关,只是他如今实在心烦意乱,哪里还能静下心来思量对策。
龚知远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会告诉谢平征,叫他替你认下这个罪。”谢琅泱倏地抬眼,瞳孔抽搐着缩紧,他似乎被龚知远的话钳住了心脏,无法呼吸。
龚知远近乎冷漠地说:“谢平征在南屏使者的名单上,横竖都是没救了,让他多认个罪名,保下你,是应该的,况且你全程未参与谢门之事,最易脱身。龚知远最后悔的便是慌乱之际,他棋差一步,没有在惠阳门就与乌堪谈好条件。
现在一切都晚了,皇上把他们困在武英殿,令刘荃火速将人带回宫,于清凉殿急审,乌堪竟没怎么挣扎就全招了,名单上的人,他怕是一个也保不住了。更让他不解的是,南屏已经得胜了,乌堪拿着全无瑕疵的胜局回南屏不好吗?为何要将一切都供出,搞成两败俱伤的模样?见谢琅泱仍是僵在原地,仿佛失了魂魄,龚知远又道:“这事你不必烦忧,我会跟谢平征说,都是为了大局。”
谢琅泱突然意识到,温琢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所以那并不是提醒他应对堂审,而是又一次将他逼入两难的绝境,一步步斩断他成为纯臣的可能。谢琅泱颓然跌坐在草席上,浑身冰冷。
而此刻,他却悲哀地发现,他无法吐出一个拒绝的字,原来在生死面前,他也是如此怯懦,他的人性和本心也同样经不起考验。龚知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掠过一丝不满,这学生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正得有些迂腐。
为人刚正自然是好事,他也能更放心心龚玉玟,可对朝堂斗争来说,实在有些拖后腿。
你死我活成王败寇的事情,哪里容得下那么多良心。“还有,我已联络各朝臣与世家官员,明日会一起向陛下求情,此事本也不涉及朝堂机密,不过几本棋谱罢了,传出去也是有损朝堂颜面,或许皇上会想大事化了,小惩大诫。”
谢琅泱喃喃道:"恩师是想给陛下施压?”龚知远:“八脉根基深厚,皇上想动,也要思量会不会引起朝中震荡,人心不稳,况且我已劳烦太子修书,前往太清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