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第116章
按照脚程,霍承渊本不该趁夜归来。
因为上一次平叛禹州势如破竹,年轻的君侯难免志得意满,在交战中起了轻敌之心,这次收复兖州甚至比上回时间还要短,代价是他的后肩中了一支毒箭。大军行军缓慢,在大军还离雍州三十里的营寨处,身边的马涛嘴快,提议君侯何不率轻骑先赶回去,及时包扎疗毒,给老祖宗报平安。霍承渊作为主帅身先士卒,往常一定不会同意如此行事,率轻骑赶回去比跟随大军快五六日而已,不值得为了五六日徇私。这回,他罕见地迟疑片刻,颔首道:“准。”不是因为肩头的暗伤,他已经写家书报了平安,也不是为了祖母。在寒风凌厉的严冬,他想起她上年不顾规矩,穿着一身梅红大氅在雪中寻他,也是这个季节。
他府里还有一个柔弱的爱妾苦苦等待他,她怕冷,他不在,她怎么受得住冬日的严寒风霜?
年轻的霍侯第一次因为归府心怀激荡。他率轻骑快马加鞭连夜赶回,坚硬的甲胄下,他的怀中有一支华美精致的金簪。赤金打造的折枝海棠簪,簪身的纹路蜿蜒精密,金泽莹润夺目,最精妙的是以鸽血红宝石嵌为花瓣,红宝石色泽浓艳如丹血,清透澄澈,流光溢彩中似凝了一团烈火霞光。
这是他曾给蓁蓁承诺的,打下兖州后给爱妾的大礼,君侯一言九鼎,亲自挑选的金簪。
蓁蓁爱梅花,原本霍承渊准备给她挑一支梅簪,因梅花高洁孤傲的品性,工匠们鲜少把梅簪做的雍容华贵,君侯拧眉看了一圈,嫌上面的宝石太小气,这不出手。
打下兖州后还有后续安抚降臣等一系列琐事,君侯没那么多闲心挑女子头饰,直接选了最奢华的一支,是兖州刺史夫人的珍藏,如今人没了,霍承渊不妹晦气,反而觉得是他勇猛的象征,他打下来的战利品,赠于心爱的美姬。回到阔别已经的府宅,霍承渊神色稍缓,利落地翻身下马,大跨步踏入前院。今日太晚了,他得先回房洗去一身尘土,再宣府中医诊治箭伤,明日一早依次拜见祖母、昭阳郡主,才能见到他思念的蓁姬。按礼本该如此,若是回来不顾年迈的祖母、生身母亲,不顾深夜的不合时宜,先去宝蓁苑,那便不是沉稳的君侯了。可是心里惦记,霍承渊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嘴,“本侯不在,府中一切可好?”
“蓁夫人可好?”
一句话,让身后的连夜惊醒的管事冷汗涔涔,上面的神仙斗法,小鬼遭殃。下面的人不过看脸色行事而已,蓁夫人再受宠,能大的过老祖宗?那可是雍州曾经的主母,老祖宗虽不管事,积威深重。君侯不在的时候,蓁夫人的日常分例,吃穿用度一应缩减,至于蓁夫人本人,这个时辰,还被嬷嬷拘在小佛堂捡佛豆呢。管事支支吾吾不敢言,霍承渊原本只是随口一问,上一回他出征,蓁蓁在府中过得很好,他并不担心。结果管事犹犹豫豫,霍承渊眉心一皱,步伐缓缓停了下来。
“怎么?说话!”
经过战火淬炼,他的下袍还凝结着暗红的血迹,整个人如同一把杀伐凛冽的宝刀,煞气逼人。每一次出征回来,君侯威严日盛。管事吓得双腿颤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颤巍巍道:“回君侯…蓁夫人……夫人在小佛堂。”
这么晚的天色,霍承渊心下一凛,当即察觉出不对,步伐硬生生转了个弯,大步迈向小佛堂的方向。
大大大
一灯如豆,照得狭窄的佛堂昏暗,穿着暗色褚子的嬷嬷手持戒尺,眼睛死死盯着跪在蒲团上的纤细身影。
蓁蓁面前放着两个竹编笆箩,其中一筐是捡得干干净净的佛豆,一筐青黄佛豆混着细小的碎石杂质,已经到了底。
蓁蓁的动作不疾不徐,手指莹白如玉,把最后几颗佛豆捡干净,揉了揉微微泛酸的手腕,敛裙起身。
“嬷嬷,天色已晚,妾回去歇息了。”
今天比平日晚了半个时辰,因为蓁蓁用的右手。她捡佛豆不是每天笨拙的重复,而是心里默默盘算着时间。同样一筐佛豆,左手最开始需要两个时辰,接着缩减到一个半时辰,后来一个时辰就能完成。从嬷嬷的反应来看,一个时辰是常情,蓁蓁便知她的左手大约赶得上平常人。今天她突发奇想,想看看碎过又重新接上的右手怎么样,经过迦叶大师的针灸,她时常能感觉到右手腕骨涌过一股力量。结果不尽如人意。蓁蓁遗憾地想,再养养罢,等君侯回来,她想问他要一块出府的令牌,再去拜访迦叶大师。
他一走又是小半年,她有些想他。
这边蓁蓁心思飘远,嬷嬷手捏戒尺,皮笑肉不笑道:“蓁夫人,您急什么,佛豆没有捡干净,则是对佛祖不敬,睡不安稳呐。”“尊主母之命,还是先把佛豆捡完,再安歇罢。”蓁蓁眼神瞟过箩筐,漆黑的眼眸看向嬷嬷,“这是何意?”她明明捡完了,而且绝对捡的干净。
嬷嬷脸上堆着笑,声音却阴冷,“老奴方才在筐里看见两粒杂石,这是大忌啊。只能劳烦夫人,再重新查验一遍罢。”捡一筐至少一个时辰,再倒出来重来一遍,今晚不用睡了,而且蓁蓁虽然苦中作乐,借此练习手腕,她做事认真,不可能有杂质。这是在刁难她?
蓁蓁垂下眼眸,细声细语道:“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