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那般温柔贞静,接下来应当能顺遂成事。
他在心中打好腹稿,胸有成竹地抬起头,准备一睹“蓁夫人”的芳容。此时蓁蓁的面纱已然揭下,四目相对,见到对方的那一刻,两人瞳孔骤缩,皆神色俱震。
蓁蓁认出来,这不是先帝的近侍宠臣,公仪大人么?此人甚是贪财,魅上阿谀,起初少主登基时,她还曾上谏,杀光这些国之蠹虫。若是少主不忍心,她来。
少主微微一笑,道:“本无忠臣奸臣之分,只要有用,便是好臣子。
时隔多年,少主温润清朗的声音言犹在耳。这等佞臣如今不仅活着,还莫名其妙出现在她面前。
是少主遣人寻她么?
蓁蓁的心骤然一紧,呼吸急促起来。
他乡遇故知,公仪朔比蓁蓁还要震惊。他因阿莺的簪子触怒梁帝,到了雍州又是她,她天生克他么!他面上大惊失色,心中飞速盘算起来。
多年杳无音信的阿莺姑娘。
霍侯宠爱的蓁夫人。
阿莺姑娘,蓁夫人。
天子,霍侯……
片刻后,公仪朔“扑通”一声跪下,急速道:“回蓁夫人,小人……小人其实有眼疾。”
“小人从小便认不清人脸,方才凝视夫人,并无不敬之意,夫人海涵。”
一瞬间,公仪朔想了很多。
他起初并不知道阿莺姑娘的身份,只看到她像个影子一样,静默不言,常伴在天子身侧。偶尔不见踪影,回来时便有阳奉阴违天子令的乱臣伏诛,她不爱说话,身上常常萦绕着浓重的血腥杀气。
他猜测阿莺姑娘可能是影卫之流,且与天子一同长大,情分颇深。后来他有很长的一段日子不见阿莺姑娘,天子的脾性越发诡谲难测,很多人猜测阿莺姑娘是死了,或者叛逃。天子不许别人提起她,宫廷所有人对此讳莫如深。
时隔五年,他背井离乡,辗转逃难到雍州。阿莺姑娘摇身一变,成了霍侯身边的宠姬。蓁夫人众星捧月,温婉姝丽,和从前满身杀气的阿莺姑娘判若两人,他当然不会以为阿莺姑娘是来卧底的细作。
恐怕和他一样,因为某种原因,阿莺姑娘也另择明主了!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梁朝廷从根儿上就烂透了,即使少帝力挽狂澜,也不过给王朝多续二十年的命数罢了。良禽还知道择木而栖,他能理解阿莺姑娘的选择,可他同样理解,“蓁夫人”定容不下一个知道她过去底细的人。
满朝皆知他公仪朔过目不忘的本事,记不清人脸当然是胡扯,他也不妄想骗过蓁蓁,他只是传达出一个信息:他绝不会透露出蓁蓁在京师的往事。
公仪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把锦盒打开,露出里面流光溢彩的孔雀头冠。
他颤声道:“小人蠢笨,想讨蓁夫人欢心,却始终不得其法,便拿出全身的家当,为夫人打造了这顶头冠。”
“小人想凭此冠讨好夫人,最好……最好能为小人谋个一官半职。夫人人在内宅,行事恐有不便,小人愿为夫人之千里眼,为夫人之顺风耳,为夫人效犬马之劳。”
“夫人与小人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他只想舒舒服服捞个官儿当当,绝不会做出力不讨好的事。两人在某种意义上也算同病相怜,相煎何太急啊。
轻烟袅袅上升,静谧的厢房中一片沉寂。
在公仪朔第五次抬袖擦冷汗时,上方响起一声轻笑,蓁蓁嗓音温柔,道:
“都说了平身,我又不是吃人的猛虎,公仪大人何必这般惊惧。”
她笑盈盈看着公仪朔,“这顶头冠我甚是喜爱。公仪大人想要什么官职,说来听听。”
她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也明白了他并非是少主派来寻她的人,只是个巧合。
蓁蓁默默舒了一口气,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
公仪朔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蓁蓁,试探问道:“夫人……当真愿意引荐?”
未免太容易了。
蓁蓁看着他,道:“公仪大人说得对,到时候你我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为何不帮你。”
公仪朔只当蓁蓁想笼络住他。他知道阿莺姑娘的秘密,更知阿莺姑娘凌厉的剑法,故而也不敢狮子大开口,缓缓道:“小人愚钝,当不得如治中、别驾之类的要职。诸如主簿、从事,小人倒能胜任,不过小人乃朝廷降臣,不得君侯重用——”
蓁蓁骤然把手边的茶盏放在桌案上,“少啰嗦,直说。”
公仪朔:“府库主事。”
府库主事,府衙的文房笔墨、官吏公服、油烛柴炭等器物,登记调拨采买,皆归其管。不算清闲,但油水足,果然死活改不了贪财的本性。
蓁蓁颔首,“好。我来向君侯引荐。”
公仪朔大喜,再次匍匐叩首,话里话外暗示他“看不清”,“嘴严”,“记性差”,请蓁夫人放心。直到小沙弥来报,说住持的义诊已经结束,蓁夫人可否方便针灸。公仪朔才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开。
***
等蓁蓁针灸完腕骨,已经到了晌午时分。迦叶邀蓁蓁用了寺里的素斋,午后两照例手谈数局,迦叶执黑,蓁蓁执白,白子棋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