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第39章
颠簸甚久,应浮昇骤然惊醒时,身边只剩下颂安一人。梦里的虚无与昏暗逐渐消散,变成眼前摇晃的光影,马车外日光撒进,似是驱散了那种暗无天日的光景。
他稍一动作,身上披风垂落。
应浮昇一顿,目不转睛地看着身上的披风,梦魇从他身上退去。他摸着盖在身上的披风上,似乎还残存着另一人的气息,带着一丝锐利……那是很淡的血腥味兵戈刃血,戚寒舟身上总有血味,他从不收敛这些。他摩挲着披风,方才久违地梦见了从前的戚寒舟。“殿下醒了?“颂安问。
应浮昇嗯了一声,他稍稍蜷缩着身体,察觉到外面马车车夫已经换成自己人了:“人走了?”
“副指挥使已经走了,好像是有什么急事。“颂安说着,见应浮昇一脸倦卷容:“殿下,快到宫门口,回去后沐浴更衣,好好歇息。”今日回宫的时辰尚早,应浮昇微微坐直身体,动作时感觉骨痛酸软,他稍稍碰了下自己的额间,察觉不到温度,但他估计体热是爬上来了。未等应浮昇换步舆,马车外传来一唤声一-“殿下。”应浮昇掀起车帘,见到驻留在宫门处的荣公公。目光相及,荣公公道:“陛下猜您差不多也回宫了,令老奴来接您。”应浮昇颔首,指尖松开车帘边缘,垂眸掩去眼底一丝倦意与警觉。荣公公笑意未达眼底,在他身后步舆已经备好,正如他所言那般等候多时。“与祖母说一声。"应浮昇低声吩咐。
荣公公道:“陛下已遣人去慈宁宫知会太后娘娘了。”应浮昇指尖微顿,眸色一沉,却只垂睫轻应:“劳烦公公。”说话时,不经意将身上的披风往车舆深处藏。颂安立刻明白殿下的意思,这件披风不该出现在皇子的车舆上,“奴去一趟慈宁宫,殿下给太后娘娘带的糕点也一并带去。”应浮昇点头,随后下车换步舆。
荣公公躬身引路,步舆轻晃入宫门。
应浮昇微微看向这位跟在他父皇身边多年的荣公公,若说锦衣卫后来彻底为戚寒舟所控,成为悬在朝间百官头顶的一把刀。那宫廷中还有一重要人物,便是这位荣公公一一他掌着内廷司礼监,执掌印信、通传诏谕,是他父皇洞悉一切动静的耳目。
锦衣卫乃他父皇亲卫,未设立缉事厂,宫中宦官由司礼监管理。荣公公是自他父皇少年时就跟在他身边的人,备受信任。前世,在他父皇病重驾崩时,守在他父皇身边的似乎就是这位荣公公。若说太后离世对后宫权杭有所影响,导致有眼线潜入乾清宫,安插到他父皇身边。这位久伴帝驾多年的亲信……脱得开干系吗?荣公公步履无声,应浮昇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寒意。前世等新帝宫变时,被幽禁冷宫的应浮昇已经被断耳目,与外界彻底隔绝,不得御前消息。他父皇过世前身边有谁,新皇又如何绕过层层戒备的宫廷发动宫变,这其间越过的不止是宫中禁卫,更有戚寒舟去北境前留在宫中的耳目。“殿下?"荣公公道。
应浮昇暗道此人目光毒辣,佯装有些苦恼的样子,应道:“荣公公,你可知父皇找我什么事啊?”
荣公公看向他。
“我最近功课不太行。"应浮昇有些忐忑。荣公公见其苦恼的模样,笑道:“陛下未提前告知,殿下去了便知,不必担忧。”
很快,乾清宫到了。
宫内安静,应浮昇还没进去就注意到地面擦干的茶渍,他脚步微滞,装作没看见地往里走。而他往里走时,皇帝已经微微看过来,见他面露忐忑的模样,轻声道:“宫外玩得尽兴吗?”
应浮昇闻言脸色微白。
皇帝见到他这一举动,不由失笑:“朕还未说你什么,怎就这副脸色?”“儿臣近几日功课没做好,又出宫耽于享乐。"应浮昇垂着头,事无巨细地回顾着这段时间所作所为,仿若怕自己哪里说不到位被责罚。皇帝目光沉静地扫过他微颤的肩头:“国子监说的时候,不是说得很好吗?”
应浮昇抬眼,恰撞上皇帝眸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喉头微动,“那是陈大人的意思,儿臣说得不好。”
“你两位皇兄想着自己的私事,你倒是胆子大,敢在那么多人面前说查贪。"皇帝走近他,“那会胆子大,这会在朕面前如何胆怯成这样?”应浮昇指尖微蜷,垂眸道:“那时………儿臣有私心。国子监那么多学子在议论,儿臣想到父皇布置的课业,赋税政论我不懂,恰逢那会云飞与其他学子谈及吏治,我听了好一会。陈大人不敢细谈,儿臣想着为何区区贪污不敢谈,分明在场那么多大人在,大家集思广益不就可以解决吗?”皇帝闻言微微颔首,话锋一转:“集思广益?你倒把国子监当议事堂了。”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可知道陈元礼已自戕于诏狱?”应浮昇脊背一僵,顿然下跪。
脑中思绪陡转,陈元礼自杀了……?
戚寒舟在马车里没提到这点,那就是今早发生的事。诏狱非常人能及,进诏狱基本上是进锦衣卫的地盘了,陈元礼舞弊案后待审决,有机会入狱见他的人屈指可数,想要自戕也非易事,谁给他递令自戕?!沉思间,他指尖骤然掐进掌心,冷汗沿着额角滑落。皇帝见他仓皇的模样,看来初听陈元礼自缢的状况不似作假,“你慌什么?朕没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