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浪鼓还没绣完花呢……”阿秀这才看清,那些拨浪鼓上的娃娃脸,竟都缺了半边——和当年闷死在柜子里的孩子一个模样。吓米拽着她往外跑,身后的梳头声追得很紧,夹杂着钟表倒转的“咔咔”声,像有无数只手在扯他们的衣角。
跑到门口时,阿秀回头望了一眼,见那身影正把烧弯的铁条插进自己天灵盖,镜柜里的拨浪鼓突然齐声响起来,“咚咚”的节奏竟和钟表倒转的频率重合。她忽然想起老人们说的,老板娘当年为了护着孩子,把他藏在镜柜里,自己拿着剪刀跟放火的学徒拼命,最后抱着镜柜烧没了影。
“她不是要害人……”阿秀喃喃道,手里的桃木梳不知何时沾了点翠粉,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吓米也停住脚,望着铺子里越来越亮的绿光,那些拨浪鼓的哭嚎渐渐变成了笑声,像无数个孩子在拍手。
等晨光爬上铺顶时,屋里的声音突然静了。阿秀再进去,只看见镜柜前堆着堆新绣的拨浪鼓,每个鼓面上都绣着完整的娃娃脸,针脚细密得很。镜台上的银簪还在,只是点翠的地方多了块焦痕,像片小小的火烧云。
后来阿秀总在午夜听见梳头声,却不再害怕。她照着那支银簪的样子,绣了个锦囊,每天挂在铺门口——里面塞着晒干的薄荷,说是能让娃娃们睡得安稳。镇上的绣娘都说,那锦囊闻着清香,绣活时手都稳了不少。
而钟表铺的指针,偶尔还会在午夜倒转半圈,像是有人在里面轻轻拨了一下,随即又乖乖往前走,留下满铺的薄荷香,混着淡淡的胭脂气,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夜色像浸透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压在甘田镇的房檐上。钟表铺的铜铃突然无风自响,“叮铃”声里裹着股铁锈味——那是挂在门楣上的镇魂铃,三年来从没响过。阿秀捏着薄荷锦囊的手猛地收紧,锦囊里的干叶碎簌簌往下掉,在门槛边积成一小堆青绿色的粉末。
“咚——咚——”
后院的老井突然传来撞木声,不是平日打水的“邦邦”响,而是钝重的、像有人用头骨在撞井壁。阿秀往井边挪了三步,月光恰好从云缝里漏下来,照见井绳上的结全变成了死扣,井沿的青苔里嵌着些指甲盖大小的碎骨,泛着青白的光。
“谁在下面?”她嗓子发紧,锦囊里的薄荷味突然变得刺鼻,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了。
井里的撞木声停了,随即浮出个气泡,“啵”地泼在水面上。借着月光能看见,井水不知何时变成了墨黑色,水面上漂着件破烂的红袄,领口绣的并蒂莲只剩半朵,另一半像是被硬生生撕下去的。
“是……是当年跳井的绣娘……”吓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手里的桃木剑在发抖,“老人们说她当年穿着红袄嫁过来,刚进门就被锁在井房,最后……”
话没说完,井里突然掀起股黑浪,红袄像条蛇似的窜上来,直缠阿秀的脚踝。阿秀甩出桃木梳,梳齿刮过红袄,立刻冒出青烟,那袄子却不管不顾,布料下像是有无数根细骨在蠕动,勒得她脚踝生疼。
“孽障!”吓米的桃木剑劈出道金光,正砍在红袄领口,那半朵并蒂莲突然活了过来,花瓣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细齿,“咔嚓”一声咬在剑身上。剑身上的符文瞬间黯淡,吓米被震得后退三步,虎口裂了道血口。
阿秀突然想起绣娘留下的日记,里面夹着片干枯的荷叶——“井边的荷花开了,他说要摘朵最大的给我别在发间”。她摸出那片荷叶,往红袄上一按,黑浪突然退了,红袄的布料慢慢变得透明,能看见里面蜷缩着个小小的身影,手里攥着朵纸折的荷花,花瓣已经泡得发胀。
“你的荷花……”阿秀声音发颤,“他没骗你,那年洪水冲垮了荷塘,他拼着命护下了种藕,今年夏天,井边又开出了满塘的花。”
红袄突然剧烈抖动,像是在哭。井里的黑水上浮起无数纸荷花,都是没上色的白坯子,随着水波轻轻晃。吓米趁机挥剑斩断红袄的系带,阿秀赶紧将荷叶铺在水面上,那些纸荷花立刻漂过来,一片片粘在荷叶上,慢慢染上粉红。
就在这时,井壁突然裂开道缝,里面钻出个青灰色的影子,没有脸,双手是两截锈铁钎,直刺阿秀后心。吓米猛地扑过来将她推开,铁钎“噗”地扎进他肩膀,黑血瞬间涌了出来。
“是看管井房的老管家!”吓米疼得龇牙咧嘴,却笑得狠厉,“当年是你锁的门,今天我非得把你钉回井里去!”他反手拔出铁钎,带起一串血珠,直插进影子的胸口。影子发出刺耳的尖啸,身体化作无数铁屑,却又在半空聚成个更大的黑影,手里的铁钎变成了铁链,“哗啦啦”地甩过来。
阿秀将荷叶抛向空中,纸荷花突然绽放,香气化作白雾,把黑影裹在中间。她抓起吓米染血的剑,想起日记里最后一句——“荷花开时,便是新生”,于是咬破指尖,将血滴在剑身上。金光陡然大盛,她迎着铁链冲上去,一剑劈下,黑影发出凄厉的惨叫,化作铁水淌进井里,井水瞬间变得清亮,映出满塘荷花的影子。
吓米捂着流血的肩膀凑过来,看着井里的倒影笑:“原来你也会这么凶……”
阿秀扔掉剑,扶着他往回走,锦囊里的薄荷香混着血腥味,竟有种奇异的安宁。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