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四十八(一更)
裴松筠答应了下朝后会有问必答。
可连南流景都没想到,他竞然会为了逃避自己的问题,下朝后连裴氏老宅都不回了。
这一日她在寄松院等到天黑,才等到裴顺的一句“郎君回了澹归墅”。“他回了澹归墅?”
南流景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明明答应了我…”“听说是今日朝堂上有些波折,郎君被朝政绊住了,这才过家门而不入,回了澹归墅。”
“什么朝政?”
南流景笑了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寄松院。第一日,裴松筠没有回老宅。第二日,第三日,他还是没有回老宅。起初的时候,南流景还会去寄松院,会让裴顺递话,得到敷衍的回应之后,她的情绪还会大起大落,时而躁怒,时而颓然。就连伏妪都看出了她的异样,忧心忡忡地与江自流耳语,“我照顾了女郎两年,还从未见她这幅样子………
江自流却不觉得奇怪,自顾自地碾药,“我治过不少患有失忆症的病患。有的全恢复了,有的只恢复了一点,还有些没等到恢复……就寻了短见。”伏妪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短见?只是没有记忆,就要寻死觅活的?”“只是没有记忆?”
江自流放下药杵,“伏妪,你把这种痛苦想得太简单了。记忆一旦缺失,过去和现在之间就横着一道裂隙。活在这道裂隙里,即便是再熟悉的面孔,情感也是疏离的。这种失控会让人患得患失,越恐慌就越想填补这段空白,可越努力,效果可能越不如人意,周而复始,就会陷入绝望…”伏妪听得心惊肉跳,连着两晚上都不敢睡得太死,时时刻刻都听着南流景屋里的动静。
可没想到到了第三日,南流景似乎就已经从记忆缺失的阴翳中走了出来。她不再过问裴松筠何时回老宅,就连裴顺带着老宅从前伺候的人来彤云馆,想与她说起从前的事,也被她拒之门外。
“不重要了。”
“招娘,郎君是真被要紧的事缠住了…”
“都不重要了。”
南流景依旧只有这几个字。
待将裴顺等人打发走之后,南流景才回到自己屋子里,在纸上写写画画。江自流端着药走到她身后看了一眼,发现她在整理自己从小到大能记得的所有事。
“我还以为你真的死了心。”
南流景没理她。
江自流放下药碗,“今日有什么发现?”
“……我怀疑我不单单忘了一段记忆。”
南流景眉头紧蹙,盯着那张纸上整理出的东西。她非常清晰的记忆是从十岁开始,那时她人已经在奚家后山,是南院的一名药奴,足足煎熬了三年。后来她借裴松筠之手逃出奚家,在裴氏老宅度过了一段时日。从裴顺的话里,她推测出这段被她忘记的记忆应当有两年。两年后,她不知为什么离开了老宅,又不知为什么被裴流玉带回了玄围…这之后,便都是没有缺口的记忆了。
“人真的会将自己小时候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吗?”南流景问江自流,“十岁以前,我是如何到的奚家后山,如何变成一个药奴…会不会也是因为那些毒药,才全都记不清了?”“的确有这种可能。”
南流景还想说什么,江自流却将药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快把药喝了,待会要凉了。”
待她将药一饮而尽,江自流又问她方才要说什么,南流景愣了愣,一时却想不起来了。
二人正沉默时,伏妪提着食盒从外头进来了。与平日里不同,她今日似乎跑得有些匆忙,额头上都沁着汗。
南流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怎么跑得这么急?”“老奴方才去厨房,听见裴氏那些下人们正在闲聊,竞是听得忘了时辰。我生怕耽误了女郎用膳的时辰,所以才跑着回来的…”“下次不必这么急,早一刻晚一刻都一样。”南流景将桌上的纸笔都收了起来,帮伏妪将食盒里的饭菜都一一端出来。江自流摆上碗筷,赶走闻香而来的魍魉,不经意问道,“什么小道消息,能叫伏妪你都听得入了神?”
“是前两日刚回建都的奚氏!”
一句话,叫整间屋子霎时静了下来。
见二人没有反应,伏妪还以为她们是没听清,又着急又兴奋地说道,“奚氏啊,就是世代国师、被称为活菩萨的那个余姚奚氏!”半响,南流景眼睫一颤,堪堪回神,“奚氏不是早就回余姚了么?怎么突然又回了建都?”
伏妪往外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听说是因为皇帝的头疾复发了,这次连太医令都束手无策。所以宫里一道圣旨,又召奚氏回京,重掌国师之位。”“之前民间就有传言,说朝廷忌惮奚氏,才逼得奚氏一族辞官归家……用不着人的时候,逼人辞官,用得着人的时候,又圣旨召回。如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民间不少人都替奚氏打报不平呢……”顿了顿,伏妪忽然想到了更要紧的,“不过奴今日才知道,这余姚奚氏和裴氏竞是不对付,听下人们说,奚氏前两年最鼎盛时,恰好是裴氏最没落的时候,前任国师甚至还在宴席上羞辱过裴三郎君……屋内只有伏妪的声音,其他两人好似不存在似的。伏妪说着说着,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不解地看向南流景,“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