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三十七(二更)
裴氏应贺兰映母妃所求,庇护贺兰映,替贺兰映遮掩身份。可他们不允许贺兰映有任何异动,不许他脱离掌控,更不许他寻求时机、自曝身份…裴氏不许贺兰映成为那把火,那把可以集结所有蠢蠢欲动反叛势力的火,那把可以引起燎原之祸、重现永康之乱的火。南流景终于明白了孔家令存在的意义。
她是皇帝监视贺兰映的眼,亦是裴氏悬于贺兰映头顶的刀。一旦贺兰映对皇权构成威胁,对天下太平构成威胁,那只半闭着的眼就会睁开,那把刀也会无情地落下来。
“没意思……”
贺兰映伸了伸腰,起身走过来,替南流景捋了一下鬓边的发丝,“我这么活着,是不是没什么意思?”
南流景沉默了一会儿,才移开视线,“我该走了。”她错开贺兰映的手掌,径直拉开门下了楼。一袭黛衣的孔家令背对着她候在树下,闻声转过头来,脸上看不出一点久等的不耐。
“南五娘子。”
“劳烦孔家令带路。”
二人一前一后,从林晚阁侧边的小径离开。南流景本以为孔家令会带她离开裴府,可没想到又朝西走了一小段路,她们就在爬满地锦的院墙边停了下来。南流景一愣,“不是要去见裴松筠么?不去澹归墅?”“殿下还未告诉娘子?公主府与裴氏老宅,一墙之隔。”孔家令转向南流景,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林晚阁,“在阁楼上,几乎就能看见一大半的裴氏老宅。”
南流景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就见林晚阁矗立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中,最高处正对西边的花窗紧闭着。若是那扇窗敞开,的确能将隔壁的裴氏老宅收进眼底。身后忽然传来异响。
南流景回过头,就见孔家令不知在何处叩开了机关,那在地锦遮掩下毫无破绽的院墙,竞是现出了一道不易察觉的门缝。孔家令推开门,院墙那头,已经站着两个裴氏婢女,不知等了多久。“下官就送到这里。”
孔家令退到一侧。
南流景微微低头,从那垂挂着的地锦下穿过门洞。藏在院墙上的机关门再次阖上,两个婢女提着灯为南流景引路。绕过一棵被砍断的树干时,南流景似有所感,忽然转身,又往院墙那头的林晚阁看了一眼。
暮色苍茫,没有云霞,天穹是一片黯淡幽沉的青冥色。林晚阁立在重重树影中,嵌在青穹天幕里。
阁顶飞檐下,刚刚那扇还紧闭的花窗大喇喇敞开着,一道炽烈如火的红衣身影伏在窗棂上,遥遥地朝这边望着。
从南流景的视角往上看,那些枯败的树杈虬枝仿佛一直从地面攀到了阁顶,如狰狞扭曲的藤蔓,如锈迹斑斑的锁链,缠绕着丹楹翠瓦、画栋雕梁,盘结成了一座耸立的樊笼一一
贺兰映高高在上,不得脱身。
“女郎?”
裴氏的婢女轻唤了一声。
南流景堪堪收回视线,转身随她们离开。
比起城郊的澹归墅,裴氏老宅显然小了不少,至多只有澹归墅的十分之一。许是久无人居,纵使园子里有下人清扫打理的痕迹,可目光所及之处还是逐着一丝荒废,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陈旧朽败的气味。天光黯淡,花木山石都陷入阴森的暗影里,唯有婢女手中的提灯将曲径照冗o
婢女将南流景领进了一间院子。
院子里四处悬着灯,照亮了与寄松院别无二致的布局,猜都不用猜,便知是谁的住处。
从庭中经过时,南流景扫视了一圈。这么一细看,她愈发悚然于裴松筠的细致入微、一丝不苟。大到正房厢房、阶柳庭花的方位,小到雕花窗格的纹路、院墙上的青砖、甚至是水坛里漂浮着的睡莲叶片,都不多不少,只有三片,和寄松院的形状大小一模一样……
这间院子与寄松院的分身…
不对,这里是裴氏老宅,所以寄松院才是分身。主人的偏执叫院景清雅到了极致,可却少了活人的生气。南流景暗自打了个寒颤,一转眼,目光却不经意扫过院中角落一一一架被拆散的秋千胡乱堆在那里。不知被风吹雨淋了多久,那些木头已经裂纹斑斑,缝隙里还生出了青苔。
这是澹归墅里没有的……
一间连睡莲莲叶都要恰到好处的院子,却留着一架格格不入的腐旧秋千。偏偏也是这死物,竞叫南流景觉得整间院子都活了过来。“女郎在此稍候,郎君很快便会过来。”
婢女将南流景带进厢房便退了出去,将屋门阖上。这间厢房的陈设布置与她在寄松院住的那一间也一模一样。只是屋子里的熏香馥郁了些,和当时在吴郡、在裴松筠下榻的驿馆相比,不遑多让。…裴松筠何时爱熏这么浓重的香了?
南流景皱了皱眉,走到桌边。
桌上已经摆好了一个托盘,盘中放着一把刀,一个装着玄玉粉的药瓶,还有两个熟悉的空瓷瓶,用来呈血,多半有一个是要送往江北、送给萧陵光的。六日。
距离上次给裴松筠放血,又是过去了六日。南流景熟稔地在手掌上割了一道小口子,然后打开瓷瓶,看着血珠一滴一滴地落入瓷瓶里。
血还没滴多少,她却又开始头晕脑胀。
那种失血的虚弱感再次涌了上来,南流景强撑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