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Chapter 18
杜若枫说完,杜少霆没吭声。
空气都静默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又或者不想回答。
“不想回来就玩得开心点,别跟自己过不去。"他又说。真大度。
杜若枫在心底冷笑,如果之前以为自己来来回回的试探和拉扯能撬开他,这一刻才知道是自己太天真。
他态度明确,从始至终都是。
爱不爱的,或者对他来说没那么重要。
显得她格外天真。
她问许杰:“你认识那个女生吗?”
许杰摇摇头:“但我有个姐姐,她老板也总是压榨她,我老劝她换个工作,她说工作不好找……唉,怪我不争气。”
男生挠挠头,十分不好意思的样子。
“你毕业就来这儿了?”
许杰点点头。
“学什么的?”
“哲学。"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家境选这种专业简直就是在开玩笑,不好意思地扯了下唇角,“当时脑子抽了。”
“你姐呢?”
“她比我厉害多了。”
提起姐姐,他眼神里藏不住的骄傲。
亲情或许是比爱情更牢固的存在。
杜少霆对她的宽容甚至纵容,究竟是因为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还是无法割舍的亲情,她突然也不是那么确定了。1
是她作茧自缚,是她咎由自取。
放着好好的日子不想过,满脑子都是糟蹋他。她明白,她都明白。
放手对谁都好。
可惜做不到。
她问许杰,“今晚不回家过年吗?”
“不回了,过年开了三倍工资,我妈年前动了个小手术,需要钱。”杜若枫若有所思:“那介意跟我回家吗?”男孩抬起头,露出错愕的表情。
杜少霆听说他又带人有的时候,正在开一个跨国会议,闻言切断了会议,但却没有追问。
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外面沉黑的天幕,遥远的天空一片暗红,雪与风勾勒出肃杀的冬日景象。
他想起父母死的时候……不是杜若枫的父母,是年少时他的亲生父母。其实没有什么故事,也没多少记忆,死的时候他大概不到四岁,还不怎么记事的年纪,但好像的确记得。
山村的冬夜冷得呵气成冰,所有人看着他,露出同情又厌恶的目光。母亲和人苟且生下了他,父亲咬着牙认下了,但日复一日的憋屈让他变得偏执疯狂,一次喝醉酒,他提着刀要去砍人,母亲害怕极了,追上去拦他,两个人撕扯的过程中父亲失手杀死了母亲,然后强烈的恐惧促使他自杀了。然后从那之后他就成了孤儿,堂叔堂婶霸占了他们的地和房子,怕被唾沫星子淹死,偶尔赏他口饭吃。
看见他就觉得不高兴,不高兴了就打骂他。日子似乎一眼看得到头。
“这辈子是完啦,瞧着还不如早跟他爸妈去了呢。”他沉默听着,遥望那山,连绵的峰峦后是没有尽头的虚无。他对人生没有奢望,没有人会在泥地里刨食被踩一脚的时候,会想起来爱、未来、梦想这样的词汇。
他连长大都没有奢求过。
镇上有家福利院,叔叔婶婶总想把他送进去。福利院穷得揭不开锅,资金一直批不下来,本来就周转不开,也就收不了他。
叔叔婶婶就闹,撒泼打滚地闹,半夜赶他出门,隔着门缝看他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小声又故意地说:“你怎么不死了算了,活着也是受罪,还拖累人。他也想,不如死了算了。
可死亡并不是那么容易一件事。
他一个人走很远的路,去镇上。
站在福利院门口,并不想进去,只是不知道去哪里。他就站在那儿,隔着铁栅栏门,看到院子里一棵长得笔直笔直的树,小朋友们围坐在那里听故事,他很想知道他们在讲什么,那样寻常的画面,也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境。院长发现了他,过来同他说话,问他谁送他来的。他摇头,说没人。
你自己来的?
他点头。
你身上的伤……
他不说话了,连倾诉都没有欲望。
院长揩了一把眼泪,哽咽着自言自语,你再等等,再等等。等什么呢?
不知道。
人一生都在等一个奇迹,等一个机缘,等一场遥不可及的梦。他很小的时候就不期望这些了。
直到那对儿贵夫人和先生出现在这个破落的村镇,弯下腰,问他:“愿不愿意跟我们回家呢?”
他们说要送他去上学,去更广阔的未来。
可未来太遥远,他只是被她递过来的一块儿蛋糕吸引。太饿了,饿得像是只渴望进食的动物,听不见任何话语。其实什么也不明白,其实很恐惧,其实看他们像看一个金灿灿的陷……可他还是答应了。
逃出这个牢笼,哪怕即刻就死去。
不会更糟糕了吧?再糟糕一点也没有关系了。怀着这样的心情,他走进了杜家的别墅。
五岁的杜若枫从很大很大比福利院还大的客厅里走出来,穿过罗马柱撑起的门廊,迈下七层台阶,怀着好奇和探究,轻手轻脚地走到他面前,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藏了很多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