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段路程,边玉书几度欲言又止,碍于扁豆的交代不敢多说。
边鸿祯见儿子这万分不放心的模样,以为儿子怕自己为难那暗卫。
他叹了口气,“你拜了个老师,我这当爹的总得去见见。若他真象你说的那样好,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为父还能不分青红皂白地为难他不成?”
边玉书不知道说什么,带着一言难尽的表情说废话:“我知道爹爹是为我好。”
很快二人就到了一处幽静的宫室外。
宫室的位置有点偏,少有人来,殿门半掩着。
边鸿祯推开殿门,提步入内。
这偏僻的宫室倒是还算干净整洁,没有积年的浮灰,素纱帷幔随着推门而入的朔风轻动。
殿内虽然没有烧地龙,燃得正旺的炉火驱散了边鸿祯裹挟进来的隆冬寒意,将殿内和殿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重重帷幔后,一架半透不透的六曲薄纱屏风映入眼帘,其后端坐着一道悠然品茗的身影。
那道身影投在屏风上,影影绰绰,叫人看不真切。
只观个大概,也是姿态沉静,气韵翩翩。
边鸿祯的眼神微动。
一方封疆大吏的毒辣眼光让他意识到这暗卫非同凡响,身份只怕不一般。
然而作为边玉书的父亲,护犊子的情感却让他不得不张嘴喷一句,“藏头露尾,装模作样!”
边玉书被他爹这句出言不逊吓得一弹,窜过去要捂他爹的嘴。
边鸿祯已经先他一步,拨开帷幔,大步流星地朝着屏风而去,“我倒要看看你这老师到底是何方神……”
话音未落,边鸿祯已绕过屏风,“圣”字卡在喉咙里,脸色一时青、一时红,瞳孔无声地震颤。
一张简单的木案,两个朴素的蒲团。
香炉里袅袅轻烟升起,茶汤在炉中沸腾。
跪坐蒲团之上的人一手捋着袖子,一手将茶盏放回案几之上,隔着氤氲的热气与边鸿祯对望。
那双从来让人看不清底的眸子里漾起一丝称得上捉狭的笑意,“来历不明?”
边鸿祯一撩衣摆,跪得无比丝滑。
“藏头露尾?”
边鸿祯额头触地。
“装模作样?”
边鸿祯五体投地,笑得分外斯文,“陛下说笑了。”
扁豆十分配合地从暗处走出,把抱在怀里竹板、木棍往边鸿祯跟前一丢,然后隐回暗处。
秦稷笑得比边鸿祯还斯文,端的是风度翩翩、“胸怀若海”。
他眼皮一掀,“板子、棍子,要怎么悉数奉还,边大人请便吧。”
边鸿祯:“……臣万死。”
完啦!
他爹果然把陛下给得罪啦!
边玉书小步小步挪到秦稷身边,规规矩矩地跪下,轻扯秦稷的衣袖想求情,“老师……”
这声“老师”听得伏跪在地的边鸿祯又是一僵。
秦稷瞥一眼身边的边玉书,被那双水汪汪的小鹿眼一望,轻嗤一声。
他看向边鸿祯,亲自舀起一勺煮沸的茶水倒在对面的空茶盏里,“不知者无罪,坐吧。”
边鸿祯没动,“臣不敢。”
秦稷放下茶勺,“玉书,你爹不敢,那你坐吧。”
边玉书乖乖应“是”,正要起身,边鸿祯先他一步在蒲团上落座,“谢陛下赐座。”
秦稷打量着坐在对面低眉垂目的边鸿祯。
这老狐狸对儿子确实溺爱。
他这一国之君尚且带伤跪坐着呢,边玉书坐一会怎么了?难道还比他更金贵不成?
想起那已经入了土的便宜父皇,又看看眼前这个护犊子的川西布政使,秦稷心里五味杂陈。
说不羡慕是假的。
人各有命。
可若要说让他的命和边玉书的命换一换,他也是不愿意的。
醒掌天下权,没有谁尝到这至高无上的滋味后还能放手。
至少他不能。
只不过有所得必有所失,失去的总归让人感到遗撼。
“去拿个厚点的软垫来。”秦稷吩咐。
扁豆悄无声息地离去。
边玉书还没反应过来,边鸿祯先代为谢恩了,“谢陛下对玉书的照拂,臣铭感五内。”
“教不严、师之惰。边爱卿不怪朕大动干戈地把玉书罚得遍体鳞伤的就好。”
被又一道回旋镖扎中的边鸿祯:“……臣万死。”
边玉书听自己的伤被反复提起,恨不得拿起铲子挖条地道好钻进去。他面红耳赤地又扯了扯秦稷的袖子,“老师……”
看着儿子扯着陛下袖子撒娇的样子,边鸿祯脸上的神情越发复杂。
虽然心智成熟度确实差了十万八千里……儿子与陛下年龄差不过一岁,到底怎么处成的师徒?
还有陛下,您脸上那个笑容慈祥得不象是差了一岁而是差了二十岁。
不过知道儿子不是被人哄骗了,边鸿祯心里到底好受了点。
至少陛下对边玉书的栽培是实打实的,眼下的纵容也是真真切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