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既白挑出膏药在掌心化开。
他一抬头。
小弟子趴在床上裹得严严实实,鬼鬼祟祟地探出个脑袋,一双晶亮的眼睛盯着他手上的动作,在炭火的映照下象是在发光。
看他手上的动作停下,少年在棉被下窸窸窣窣地动了动,象是把锦裤往下拉了点,然后把压在身下的棉被边缘往外一掀,露了条缝出来。
江既白把手从这条缝伸进去,顺利的摸索到了位置。
小弟子大约是坐了很长时间,伤处依旧滚烫,皮下结了大团大团的肿块,江既白用了点力气把这些肿块推开。
少年痛呼一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淅,被自己的音量惊到,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声音泄出,棉被下的身体绷成一张弓。
江既白压低音量同他说话,试图安抚少年,“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少年叽叽咕咕,“您都发话了,我敢不来吗?”
江既白好笑道,“你还有不敢的?”
秦稷悻悻闭上嘴。
他还真敢不来。
他不是没放过江既白鸽子,若他不想来,自有千万般的理由,能编得合情合理叫毒师挑不出错来。
可……
秦稷看向江既白。
炭火柔和的光晕下,青年垂目为他上药的温柔象一幅凝固的画卷,倒映在他的瞳仁深处。
脑子里那条时刻绷紧的弦慢慢松弛下来。
疲惫的躯壳一夜的沉眠便能恢复精力,经年漂泊的灵魂在港湾中长久驻足才能愈合如初。
秦稷想,他只是愿意多耗费一点精力,挤出时间待在江既白身边。
无关福气,无关什么敢与不敢。
他只是想来而已。
“老师。”秦稷喊了江既白一声。
江既白手上的动作没停,抬眼看他。
秦稷也没什么目的,就是突然想喊喊他,见江既白望过来,便随口无理取闹,“不是说赊一半吗?一下没少。”
那隔着棉被的二十下,半点杀伤力都没有。对这种得了便宜卖乖的话,江既白揉伤的手一重,痛得小徒弟一阵哼哼唧唧。
少年哼唧完了还要埋怨,“您不罚又不早说,害我大晚上的白跑一趟。”
“那为了你不白跑……”江既白脸上浮现一抹笑意,“现在补上?”
又吓唬他。
秦稷半点不信,有恃无恐地道,“不许!”
江既白果然没追究,掌心推揉的动作反而放轻了点,“不叫你过来你能好好上药吗?”
“忙差事也不是这样忙的,多久没好好休息过了?”
这并非责备,只是关怀。
秦稷没有及时搭腔,师徒间便这么安静了下来。
今年的冬夜,好象并不太冷。
橙红的炭火烤得人浑身发暖。
静谧的夜里,炭炉里迸溅的火星成了唯一的声源,精准无误地烫在了少年的心尖上。
他抬起头,侧脸在炭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认真,“您对我的好,我也都记着,不论过去多久,都不会忘。”
不论将来你认不认我。
少年的话音刚落不久,他对着窗户的方向眯了眯眼,眉眼间的温情转为凌厉,高声喝道,“什么人?”
沉江流猫着身子蹲在窗户底下,脚一软,差点没一屁股坐地上,满背都是吓出来的冷汗。
他半夜起来如厕,迷迷瞪瞪地经过厢房,听到里面有人说话,刚听清楚一句,生生被说话的人彻底吓醒了。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听墙角的人,更不要说不要命地听陛下的墙角了,当即就猫着腰准备走,谁知道才刚走了一步,就被喝住了。
那么问题来了:他要是现在站起来,说他弯着腰蹲窗户底下不是偷听是要走得悄无声息,陛下会信吗?
沉江流摸摸不太稳当的脖子,“喵。”
这一声喵得平铺直叙、毫不走心,有种戳不戳穿凭里面人决定的美感。
江既白:“……”
江既白一时不知道该为小弟子的凌厉侧目,还是为大弟子毫不走心的伪装扶额。
但不论如何,深更半夜听人墙角都不是君子所为。
江既白眉头深蹙,正要出声,秦稷抓住江既白的手腕及时阻止了他,“墙根底下暖和,应该是野猫吧。”
秦稷当然知道外头的人是谁,深更半夜,经过老师的窗前,往如厕的方向,还能是谁?
他刚刚那句话一说完就发现了,自然也没错过窗外的人脚步一顿、弯腰准备溜走的动作。
既然半夜来沉府的事没藏住让便宜师兄知道了,那吓吓他对秦稷而言也就是顺嘴的事。
江既白讶异地看向阻拦自己的少年。
两个徒弟向来针尖对麦芒的,小弟子何时这么大度了?
秦稷当然没这么大度,他长叹一声,压低声音,音量也就刚刚好让窗户外面的“野猫”听见。
“说起来,我这次所办的差事,‘大师兄’当属首功。”
江既白听到这样的说辞,知道小弟子多半是起了坏心眼,好整以暇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