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他茫然、无措、惶恐。
他憎恨、悲愤、恼怒。
种种情绪堆叠,李静书跌倒在地。
他注视着布满蛛丝的宿舍,漆黑的眼骤然裂开几道殷红的血丝,他喉间似是呜咽了一声,而后扶墙站起,离开了宿舍楼,离开了校门,当他踏出诡域校门的一瞬间,景象瞬间变化。
是……
青山中学的教务楼。
他回到了现实。
诡域出现已经三年,国家发布的信息中,从未提起过诡物能够自由行走在世间,它们依托诡域,偶尔能被人看见,也不过是在死亡之地徘徊罢了,若是诡物能自由行走世间,早就乱套了。
.…….
这是什么情况?
李静书攥攥拳,掌心依旧黏糊糊的,有粘连的蛛丝被扯起,飘飘荡荡落向地面。
他垂了眼皮,藏身黑暗,避开人,不敢回家,家里也只有他,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怎么,走到了陈河路的公路上,道路荒废,不见人影,前面一座座烂尾楼矗立着。
他不过往前走了几步,再睁眼,就进了烂尾楼的诡域中。大大大
一踏进烂尾楼,那些缠绕在骨骼深处的钝疼就被消解。自从他死而复生,一直感觉到血液滚烫、骨骼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破碎,又有什么东西在重组,这股莫名的痛意加速了李静书的异化,他感觉额头发痒,似乎有东西在生长,但等他踏进烂尾楼,一切的异变都消失了。似乎……
被刻意压制。
他茫然不解,行尸走肉般随意进了一间房,他很痛,这次不是身体的痛,而是精神上无法形容的感受,他一进屋就蜷缩起来,不管有没有床,找了个角落,没想到,这是另一个噩梦的开始。
屠夫一次次地挥刀,让混混沌沌的少年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一一他已经死了,现在的他是诡物。
和青山中学诡域里死而复生的感受不同,那时候的他感觉诡域里的一草一木似乎都在滋养着他,但是烂尾楼存在的无形规则将他压制,让他形同普通的、虚弱的人,除却自愈和时不时冒出的蛛丝,他再没有任何异变。他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流出。
足以将人缠覆的蛛网将他包裹,一圈圈蛛丝勒住他脆弱的脖颈,像是要将脖颈勒断。
他如今形销骨立,只剩薄薄的皮囊裹着这具躯壳,校服空空荡荡,被走廊吹来的风驱使着贴向胸膛时,不再是青涩稚嫩却蕴藏着力量的样子,而是肋骨材立,仿佛薄薄的纸人,轻轻一折就能折断。人不人,鬼不鬼。
活着时,他只有一具丰丽浓艳的皮囊,无人理会他荒芜的内心。死后化作诡物,不仅要忍受蚀骨之痛,还被困在这间逼仄、脏污、恶臭的房间等死。
一日日的断腿之痛将他生的愿景彻底砍破,他能驾驭的只有蛛丝,织一张巨大的蛛网,把他自己绑住,双手、双腿被捆绑起来,纤细的蛛丝一圈圈缠绕住脖颈……
少年的脖颈脆弱、纤细,蛛丝紧紧缠绕,将最后的气憋闷在胸腔,胸脯渐渐失去了起伏的力量。
忽然,门被推开。
他睫毛颤颤,以为迎接的将是新一轮的折磨,可没想到,这次比砍刀先来的,是一双将他轻轻抱下的温柔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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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部空空,耳边仿佛回荡着饥饿的叫嚣,他要进食,脑海里再次回想起校长室时啃食的一幕,味道虽然恶臭,可是食物流过喉管进入胃部的感受,实在让人满足。
黑夜里,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蛰伏黑暗等待已久的猛兽,饥肠辘辘,只等着猎物落入口舌,便将其开膛破肚、大快朵颐。他大睁着眼睛,望向被笼上一层暗影的墙壁,空旷的房间内,传出一道平稳的呼吸声,那声响安宁,和他仿佛两个世界,她在安睡,而他却妄想将她他紧紧闭眼,过了会儿,强撑着转身,就看到一根一根的蛛丝飘落在她的唇间、鼻息,仿佛要将她无声无息地闷毙。一瞬间像是被烫到,李静书猛然后撤,将落在她身的蛛丝尽数扯落。不可以。
不可以。
绝对、绝对、绝对不可以。
至少…
不能是她。
李静书抿唇,感受到唇间的一点湿润,是她用手指一遍遍触水,将他干裂起皮的唇泅湿,让他尝到了一点清爽的甘甜。理智对抗食欲,他的嘴唇哆嗦起来,牙齿发痒,似乎有东西生长出来,他要离开,他必须离开这间屋子!
奈何四肢软绵绵,他挣扎了一会儿,只能无力躺倒,等那阵似要将他淹没的食欲消退,他面朝墙壁,将自己蜷缩起来。还是很饿.……
他死死咬住唇,极力压抑,苦苦等待天明。大大大
楼塌。
簌簌掉落的砖石砸向他,他抱紧怀里的女孩,烂尾楼坍塌时,那股碎骨剜心的痛楚再次袭来,但当他抱住雪雁时,于仿佛密网般将他笼起的痛楚里,他感受到了一点属于她的体温。
他不自觉地收紧双臂,仿佛蜷缩在母体的婴儿,牢牢抱住怀里能短暂止痛的温暖,但当诡域彻底崩塌,白光闪现,一切有如幻影。他茫茫然,在无尽的痛楚里,遥望着现实亦坍塌的陈河路烂尾楼,忽然天旋地转,他在莫名的焦躁不安中晕倒在寂静无人的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