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大巴车停在殡仪馆外面的路上。
它们今早7点半从临江第二附属中学发车，途经45分钟左右车程，到市殡仪馆落车将近八点半。
因为到得比较晚，距离李梦真的追悼仪式正式开始只剩半小时，所以车停得比较远。
初二（3）班众人从殡仪馆后大门出去，还得走上十几二十分钟，将近一公里才到上车点。
市殡仪馆内。
瞻仰悼念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工作人员一次又一次地整理堆满的花环，转移到旁厅，为后面献花的人腾出位置。
原定的告别仪式是两个小时，后来延长到四小时，再后来延长至下午六点。
市殡仪馆的广场上，乌泱泱的人群没有一点减少的迹象。
但今天的悼念仪式已经结束了。
无论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还是负责指挥交通、维持现场秩序的警察，都被累得够呛。
“同学，你先回家吧。”工作人员来到方世杰身边，“刚接到消息，上头决定延长李梦真同志的追悼会。”
他伸出手指比了个“三”。
“至少三天。所以你先回家去吧，收拾完这些花，我们也该下班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方世杰也没有继续待下去的理由。
“好。”
他没有争辩，起身离开了殡仪馆。
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家。
方世杰来到较远距离，车流不是那么密集拥堵的公交站台，等了十来分钟上了公交。
上车后，他找了个后排近门靠窗的双人座坐下，头枕在窗边，望着窗外车流不息，各色的都市霓虹。
他的思绪被拖拽着下沉，不由开始地发呆，因为发呆坐过了站，因为坐过了站，所以换乘了好几次公交。
最后一班，途经临江大道。
方世杰空洞的目光第一次有了焦距，他被窗外的风景吸引。
临江大道延绵的石栏杆上，是数不尽的白花。
“嗤——”
公交停住，气刹系统泄压，车身一沉，前车门打开。
下一站上来了两个老太太，烫了泰迪卷同款的头发花白，手里挂着帆布袋，在前排聊着天。
车里人少，零散坐着五六名乘客，刚下班的上班族和学生都很安静，车厢里只剩下两个老太太唠家常的声音。
她们说，临江市的白菊和黄菊在一天不到就售空了，而且供不应求，只能连夜从隔壁几个市调。
方世杰只听进去这一句。
公交直行了一段距离，等了三个红灯，拐了八个弯，顿住。
“嗤——”
公交广播传来：
“青云府小区，到了。请落车的乘客带好随身物品，从后门落车。”
……
开门，进屋，没换拖鞋，也不开灯。
仿佛一颗子弹正中眉心，方世杰躺倒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黑暗中，电视机上方墙壁的挂灯的时针、分针、秒针，还有12个时刻点萤亮。
它们是全屋唯一的光，聊胜于无。
他只能听见指针跳动的咔嗒声，还有自己的呼吸声，同样聊胜于无。
方世杰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坐了多久，只知道秒针跑赢了分针，分针跑赢了时针好几次。
冥冥中，他听见有个声音，如若天籁。
每一个字符，都好象坠入死水汇成的湖泊的石头，荡起鲜活的涟漪。
“时间不早了，怎么还不休息？”
声音是从他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方世杰发出一声干涩的呼唤：
“梦真姐……”
起身，摸黑走近房间，开灯，空无一人。
李梦真惯用的香水味无处不在。
就好象在告诉他：
抱歉，你来晚了一步，就在开灯前一秒她还在这，差一点你就赶上了。
真的，就差一点点，比一根头发丝还要细的一点点。
但现在，她走了。
走去哪了？
梦里，当然是梦里。
自从李梦真离开，方世杰每晚都会梦到她。
第一天，她气得脸红脖子粗：
“你个没良心的，我都死了你为什么不哭，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第二天，她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为什么白天不好好吃饭？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好好照顾自己？这个世界离了谁都在转，怎么你离了我就不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