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竞见熟人
舅母廖氏手边清理着二老的东西,到底有些底气不足,嘴上宽慰着:“爹,娘,你俩不是常挂念老二和纭儿、织儿几个?这回去她家多住些时日,也好多给纭儿指点指点绣活,眼看要嫁人的大姑娘了,就指着你二老去教导呢。”林阿婆埋头理着几件旧裳子,外翁林焦堂在竹椅上点点头,也没说别的。林移山心头不忍。将爹娘送到外女家去奉养,村里人还不知道背后要怎么嚼舌,可眼下为了儿子柏茂,他也顾不得那许多了。何况二老自己也点头同意了的。
“爹,娘,若是那边实在住不惯,就托人捎个话来,我就去接你们回来,“林移山低头闷声道。
林焦堂仍旧点头,又说:“莫担心,柏茂要是成亲,送些喜饼来即可,我这老瘸子也懒得走来走去了。”
林移山越发满脸愧色。
廖氏利索地将二老东西打包妥当,不过是一套被褥,并几件衣裳罢了。再就是两老的家伙什,林焦堂的拐杖和做篾匠活儿的那套把式。阿婆听说姜纭近来忙着做绣活,特地从箱底翻出年轻那会儿用过的绣棚、针线和绣谱,一并带上。临走时,廖氏拉住姜织,“你表哥要是成亲,织织你也来闹闹喜啊,等六月你及了笄,也是能议亲的人了,我到时叫喜婆也给你相看个好的。”前世因为自家花了舅舅的钱,耽搁了表哥林柏茂的婚姻大事,也导致两家生了嫌隙,后来竟至不再往来的地步,这一世有了转圜,姜织打心眼也希望表哥能顺当成家。
便也应下:“舅母安心操办喜事就是,到时我一定来讨杯喜酒喝。”林移山将自家老爹背到村道大路,扶上牛车,颇为不舍地告了别。前人欠债后人还,儿女债是还不完的磨盘债。做父母的,大多是前世欠了儿女的债,从爹娘那讨来的,终究要还给自己的儿孙。阿婆一路偷抹着老泪,心里却也并无怨言,只怕自己这两个累赘,到头来又拖累了女儿。
因车上有老人,回程路上赶牛车的把式柳老五也不敢走快,放着老牛不紧不慢甩着蹄子,还能觑空打趣几句:“林老伯,这闺女有孝心啊,比儿子差不到哪里去!桃婶子能干得很,她家豆腐做得好哩,您那外孙外孙女,也个顶个孝顺,您啊,这回去闺女家,就安心住着,等着享清福。”林阿婆听了,这才缓了脸色,又骄傲自家闺女打小就不比男娃差。林移桃难得有些臊脸,想起自己幼时被爹娘骄纵得不成样,心里头泛着酸。姜织便捡着些搬到山脚后的趣事儿说给二老听,一车人说说笑笑,总算将二老说得眉头开展些。
不料走到半道,天色却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山风卷尘而来,道旁的草树被吹得哗哗乱响。到了狭窄的山道拐弯处,姜织心里发沉:“不好,只怕要下雨了。”
柳老五一抬头,只见西北边乌云滚滚,墨云正缓缓朝这头压过来。春雨骤急,他不敢怠慢,连忙扬起鞭子,在空中甩出个响鞭,催着老牛跑起来。那老牛慢悠悠走了一路,突然被快鞭催打,加上已有三两滴冰冷的雨点砸在背上,受了惊,哞地一声撒开蹄子乱跑起来。牛车顿时左右颠簸着,姜织紧紧搂住身旁的外翁,生怕老人被甩出去,林阿婆吓得脸色发白,连声喊阿弥陀佛。
更糟糕的是眼前就是断陡坡路,因坡陡路滑,老牛喘着粗气蹄子打滑,怎么也爬不上去,反而焦躁地横冲直撞起来,把姜织几个吓得赶紧下了车。柳老五死死拉住缰绳,急得满头大汗:“桃婶子,不成了,我家这牛过了一个冬,许久没拉重活,性子有些生疏了,再这么跑下去怕是要出事。”林移桃越发急得火烧火燎。赵老五看看两位老人,又认了认路,快声道:“要是老大人腿脚还能走两步,你们就走旁边这条山路,翻过这座山头就到了,要是继续往官道走,得绕路过杏花渡,只怕要耽误许多脚程,雨大了更麻烦。”“早知今日该叫犁儿留下,"林移桃后悔不迭,可周府那头活计也不能三天两头告假,她原想着今日有牛车不碍事。
眼看越来越黑沉的天幕,姜织心头仓惶愈甚,她一咬牙:“娘,娘!我俩换着背,不然待会儿雨大了,淋着外翁阿婆得冻坏身子。”又一阵狂风大作,柳老五也怕瘸腿的老大人有个好歹。有些不忍心,想说替那娘俩背一程,又看了眼林家老伯那身板,看着虽瘦,骨架子却不像个轻的,只好说:“要不这样,我快些把车上的被褥衣裳先送回村去,免得淋湿了晚上没得盖,你娘俩把老人背过这山,我到家就喊人来接你们。今儿遇上这事,回来这趟车钱我就不收你的了。”
林移桃看了看脸色发白的爹娘,一跺脚:“也没法了,就这么办。”林焦堂试着自己拄拐走了几步,可那双腿早已废了多年,走在平地都难,更别提爬这湿滑的山坡。
天阴得像眨眼入了黑。林移桃赶紧弯下腰,搂着爹爹的手臂,将他背在身上。
林阿婆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颤声喊着:“闺女,闺女,小心着!慢些,慢些啊!”
肩膀上压着爹爹的重量,林移桃一开始还能憋着口气,加快步子。可刚爬上一小段陡坡,她便觉得双腿像是灌了醋,又酸又软,止不住地打颤。胸口像拉着破风箱,喘气声粗重如牛,眼前阵阵发黑,林移桃咬紧牙关,喉咙里有了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