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水库的冰面,在深夜零下三十多度的绝对低温下,化作了一片隔绝所有生机的黑色荒漠。没有一丝星光能够穿透头顶那如铅块般厚重的云层,狂风在空旷的河道上肆无忌惮地呼啸,发出尤如成千上万头饿狼同时哀嚎的渗人风声。
在这片被大自然彻底封锁的死亡地带,热量,成了衡量生命厚度的唯一筹码。
周逸半跪在坚硬如铁的冰面上,他那只完好的左手正死死地揽住大龙的肩膀,将这个早已失去意识的年轻后勤兵强行按在自己的胸口。为了最大程度地传递体温,周逸做出了一个在极地求生中堪称自杀的举动——他彻底拉开了自己最外层的防寒大衣,甚至扯开了里面那层变异兽毛毡背心的拉链,将大龙那张因为重度失温而覆满白霜的脸庞,直接贴在了自己仅隔着一层单薄速干衣的胸膛上。
最初的几分钟里,这种近乎残忍的物理热传导确实起到了作用。大龙脸上和睫毛上的冰晶在周逸体温的烘烤下开始微微融化,化作冰冷的水滴顺着下巴流淌。
但代价是惨痛且致命的。
周逸感觉自己并不是抱着一个人,而是死死地将一块刚从液氮里捞出来的干冰按在心脏上。大龙那已经降至危险红线的体表温度,尤如一个深不见底的贪婪黑洞,疯狂地、毫无节制地抽吸着周逸体内仅存的内核热量。
仅仅过去了十分钟,周逸就察觉到了身体发出的红色警报。
他的胸腔周围,原本温热的皮肤已经完全失去了触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被无数根生锈细针反复穿刺的剧痛。伴随着热量的断崖式流失,周逸的心脏供血节奏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在医学上,这被称为“代偿性心动过缓”——大脑为了防止内核失温,正在强制压低心脏的泵血频率,试图把所有带有温度的血液死死锁在内脏深处。
“呼……呃……”
周逸的左手不受控制地开始剧烈痉孪,五根手指僵硬得象枯树枝,几乎无法维持抱住大龙的姿势。他眼前的黑暗开始出现大面积的重影和虚晃的白斑,耳边狂风的呼啸声渐渐变得遥远而沉闷,一种带着强烈诱惑力的困倦感,正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地冲刷着他的理智防线。
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老兵张大军的情况更加恶劣。
张大军同样敞开着怀抱,死死搂着昏迷不醒的小吴。但老兵的年纪摆在那里,本就因为大腿肌肉撕裂而严重透支的身体,在充当“人肉加热器”的这十几分钟里,已经彻底透支了生命底线。
“咳……咳咳咳!”
张大军的喉咙里爆发出了一阵剧烈且压抑的咳嗽声,伴随着咳嗽,他的肺部深处传出了一种尤如破旧风箱漏气般的“呼噜”杂音。那是极寒空气倒灌进肺泡,导致微血管破裂,肺部开始出现急性积液的明确体征。
“大军叔……松手……”周逸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下唇,利用口腔里弥漫的血腥味和尖锐的刺痛感强行逼退那股致命的困意。他的声音在狂风中微弱得象一丝游丝,但语气却透着绝对的理智。
“不能再这么捂下去了……热力学是单向的……大龙他们的体温太低,质量又大。光靠我们两个人的体表散热,根本填不满这个缺口。”
“再过十五分钟……我们四个的体核温度,会全部跌破三十四度的致死线。到时候,连一个能睁着眼喘气的人都不会剩下。”
张大军艰难地转过头,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已经结满了一层青紫色的寒霜。他没有反驳,因为他清楚周逸说的是铁一般的物理事实。在这空旷无垠的冰河正中央,四面八方都是掠夺温度的死神,仅仅依靠几个人类相互拥抱散发的那点可怜卡路里,简直就是螳臂当车。
“可是周顾问……松手,这两个小子不用五分钟就会彻底冻透……”老兵的牙齿疯狂打着颤,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肺部的剧痛。
“找掩体。我们必须切断风寒效应这个最大的散热源。”
周逸用僵硬的左手撑着冰面,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将那布满血丝的目光,投向了停在不远处的庞大黑影。
在那架重达一吨半的纯钢底盘雪橇旁边,那头为了逃避“冰震”而彻底瘫软在冰面上的变异驼鹿,此刻正蜷缩成一团巨大的肉山。
在这没有任何岩石、树木可以用来避风的浩瀚冰原上,这头肩高将近一米八、体重达到一吨的野生巨兽,就是他们视线范围内唯一的一堵“挡风墙”,也是唯一一个蕴含着庞大生物热能的“恒温火炉”。
“把他们……拖过去。塞到鹿的肚子底下去。”
周逸下达了这个堪称疯狂、却又无比符合大自然底层生存法则的指令。
张大军愣了一瞬,立刻明白了周逸的意图。他咬紧牙关,将已经冻得僵硬的小吴从怀里翻出来,双手死死揪住小吴防寒服的领口。
这短短不到十米的距离,对于现在的周逸和张大军来说,堪比攀登珠穆朗玛峰。
他们根本站不起来,只能象两条在冰面上濒死挣扎的虫子,靠着手肘的支撑和双腿的蹬踏,拖着两个沉重的昏迷者,在光滑且冰冷刺骨的冰盖上艰难地向着驼鹿的方向匍匐挪动。
冰面摩擦着他们的衣物,发出沉闷的沙沙声。每一次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