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长安一号主基地,行政办公区附属的普通员工宿舍。
墙上那面老旧的机械挂钟,秒针每跳动一下,发出的“咔哒”声在这个死寂的房间里都显得格外空洞和生硬。
空气中没有风,但却弥漫着一种仿佛能将人的骨髓都一点点榨干的湿冷。自从基地指挥中心下达了“断臂保核”的指令,将生活区和办公区的供暖温度强行下调至3摄氏度后,这座庞大的地下堡垒就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窖。
3摄氏度,在物理学上是一个极其尴尬的数字。
它不会象零下三十度那样,在短短几分钟内就把人冻成冰雕,让你迅速进入失温的休克状态。它更象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极高的空气湿度配合下,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你的每一寸皮肤、每一道骨缝,极其缓慢、却又极其折磨人地,一点一滴抽走你体内赖以生存的内核热量。
文员小赵坐在自己那张冰冷的铁皮办公桌前,身体不由自主地佝偻着,象是一只瑟瑟发抖的鹌鹑。
他的身上套着两件厚毛衣,最外面裹着一件原本用来发给外勤人员的军绿色防寒大衣。为了保暖,他甚至把晚上睡觉用的被子扯了一半,死死地裹在腰间和腿上。
“呼……”
小赵对着冻得发僵的双手哈了一口热气。那团白色的雾气在半空中极其浓郁地翻滚了一下,随后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甚至有几滴微小的冷凝水珠,落在了他面前那份《全基地晨间物资盘点表》上。
他搓了搓手,艰难地握住一支普通的塑料圆珠笔,试图在表格上填下今天早上的燃料剩馀读数。
然而,当笔尖落在粗糙的打印纸上时,却只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没有半点蓝色的墨迹。
小赵愣了一下,拿着笔在纸上用力地画了几个圈。
依然写不出字。
在持续的3度低温浸透下,圆珠笔笔芯里的油墨,早已经因为黏度急剧增加而变成了半固态的胶状物,彻底丧失了流动性。
“连支笔都冻罢工了……”小赵苦笑了一声,无奈地将那支报废的圆珠笔扔进抽屉。他从旁边的笔筒里摸出一支最原始的木杆铅笔,拿出一把小刀,极其费力地削尖了铅芯,然后用力压在纸上,伴随着“沙沙”的摩擦声,一笔一划、极其用力地写下了今天那令人绝望的库存数字。
在这个被严寒逼回原始状态的清晨,现代工业的小小便利,正在被物理法则无情地剥夺。
“嘶……这天儿,真是要了亲命了。”
伴随着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同宿舍的老赵从旁边的铺位上坐了起来。
这位曾经在赵家坳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此刻的打扮看起来既滑稽又透着一股令人心酸的生存智慧。
他的两个膝盖上,以及双手的手腕处,全都用麻绳死死地绑着几块灰褐色的、毛茸茸的东西。那是前几天后勤部用变异兽毛下脚料擀制“毛毡背心”时,剩下来的边角料。
“赵叔,您这造型……”小赵看着他膝盖上那两块像护膝一样的毛毡,忍不住哆嗦着打了个招呼。
“你懂个啥,这叫‘护关节’,”老赵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艰难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这屋里湿气太大,3度的天,寒气全往骨头缝里钻。膝盖和手腕是人身上最不藏肉的地方,血管都在皮底下,热量散得最快。把这兽毛毡绑在关节上,护住了血脉的关口,这身子骨才不至于被彻底冻僵。”
老赵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洗漱台前,拧开了水龙头。
水流极细,只有筷子般粗细。这是基地为了防止水管在低温下爆裂,特意调低了水压,保持着极其微弱的长流水状态。
水刺骨地凉。
老赵没有用毛巾,而是直接用手捧起一捧冰水,狠狠地拍在了自己的脸上。
“嘶——哈!”
冰水接触面部神经的瞬间,老赵发出一声极其粗重的低吼。那瞬间的极寒刺激,让他的大脑强行清醒过来,脸上的皮肤因为血管的急剧收缩和扩张而泛起一层病态的红色。
“赵叔……你说咱们这日子,还得熬多久啊?”小张在旁边一边用铅笔记录数据,一边有些丧气地嘟囔着,“听说前哨站那边,猎人队昨天把木头给扔在野外了。咱们这暖气都降到3度了,要是那两吨木头拉不回来,明天这屋里是不是就得结冰了?”
“砰!”
老赵把脸盆重重地顿在铁架子上,转过头,那双有些浑浊但极其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小张。
“闭上你的嘴!少在这里说丧气话!”
老赵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语气极其严厉。
“猎人队是为了保命才把木头扔了的!你以为人家在零下三十度的暴风雪里,跟那些怪物和深雪拼命,是为了好玩吗?!”
“人要是全死在外面了,以后谁去给咱们砍柴?谁给咱们找粮食?!木头扔了可以再去捡,人死了,咱们这基地就彻底断了脊梁骨!”
老赵走到小张面前,指着窗外那隐隐约约的温室穹顶方向。
“你嫌这屋里3度冷?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为了给咱们省下那口吃的,温室边缘的那两个区,几十万株麦苗硬生生地给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