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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生活(1 / 3)

这句话,象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叶文洁心中那扇紧锁的、布满锈蚀与伤痕的铁门。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失去了所有血色。那些她试图用齐家屯的宁静来掩埋的、血与火的记忆,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咆哮着再次将她吞噬。

她想起了那个疯狂的年代。她的父亲。他们给他戴上了一顶用粗钢筋焊成的、沉重无比的铁高帽,胸前挂着一块写满侮辱性标语的大铁板。

然而,即使在那样的时刻,她的父亲依然昂着他那学者的头颅,试图与那些被蒙蔽的年轻人辩论,告诉他们科学本身不具有阶级性,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是经过验证的物理学经典。

而她,当时被两个心存不忍的老校工死死拉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下下仿佛抽打在自己灵魂上的皮带,直至父亲的生命之火彻底熄灭……

当叶文洁用一种近乎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感情起伏的语调,向林凌讲述这些惨痛的往事时,她的眼神是空洞的,望向虚无,仿佛在诉说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是的,她心中已无太多仇恨。并非原谅,而是因为她已经进行过最彻底的报复——在那个1979年10月21日,红岸基地旭日初升的清晨,她按下了那个决定命运的按钮,向四光年外的三体世界发送了信息,那一刻,她对整个人类文明,进行了终极的审判与报复。

相反,一股冰冷的、迟来的悔意,如同深井中泛起的淤泥,悄无声息地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为了呼唤能够改造人类的高级文明,已经向宇宙发出了邀请,而那邀请,是无法撤回的。这刚刚到来的、她曾为之奋斗和期待的“春天”,在她做出那终极决择之后,显得如此讽刺,又如此……沉重。

告别叶文洁后,林凌踏上了返回黑龙江大学的旅程。校园里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模样,只是秋意更深,梧桐叶片片飘落,为柏油路铺上了一层金黄的地毯。他径直找到辅导员董浩博老师,再次提出了请假的请求。

面对董老师困惑而不赞同的目光,林凌使出了浑身解数。他从最初的好言相商,到后来的软磨硬泡,甚至不惜以“若实在不行,可能要考虑暂时休学”作为最后的筹码。望着眼前这个才华横溢却行事令人费解的学生,董浩博脸上写满了无奈与不解,最终,在那份异常的执着面前,他只能长长叹息一声,带着满腹疑虑,在请假条上签下了名字。

“董老师,真是给您添麻烦了,”林凌接过假条,语气诚恳,“最近确实有非常重要的事情,不得不离开。但我向您保证,学业绝不会落下,期末考试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董浩博苦笑着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唉,我这个辅导员,怕是管不住你喽。路上注意安全,凡事……多想想。”

听到此事,董浩博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扶了扶眼镜,正色道:“这种事,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坐视不管。知识分子是我们的宝贵财富,我这就去写报告,尽快向系里和校领导反映这个情况。”说罢,他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办公室。

看着董老师远去的背影,林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真是一位负责任的好老师。只是,自己这个学生,为了那个关乎文明存亡的秘密,或许显得太过任性了些。他深知,在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学生能接触并求助的社会高层极为有限,而大学校长,或许就是他所能触及的最高层级。这个机会,必须珍惜。

在学校停留了不到半天,处理完必要事务后,林凌又匆匆踏上了返回齐家屯的路。

进入十二月,几场大雪接连落下,齐家屯彻底变了模样。往日色彩斑烂的山野褪去了所有修饰,披上了无垠的素白。雪,成了这片天地唯一的主宰。远山如银蛇静卧,连绵起伏;近处的松林挂满琼脂般的冰凌,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脆响。空气凛冽如刀,呼出的白气瞬间便凝结成细小的冰晶,悬浮在清冷的阳光下。

清晨醒来,简陋的木格窗上总会绽放出千姿百态的冰花,那是冰雪女王以寒霜为笔,在玻璃上勾勒出的、繁复而脆弱的魔法纹路。

推门而出,积雪立刻没过了脚踝。林凌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齐猎头家走去,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声音惊动了在林间雪地里寻觅食物的狍子,它们警觉地竖起耳朵,随即轻盈地跃开,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串串精致的梅花印,但很快,便被天上飘落的新雪悄然掩埋,了无痕迹。

尽管风雪时时光顾,林凌拜访叶文洁的频率却未曾减少。齐家屯的房屋大多是“板夹泥”的结构,冬季保温效果很差,室内全靠烧得通红的铁炉子驱散严寒。炉子上常常坐着一只咕嘟冒泡的水壶,氤氲的水汽为清冷的屋子增添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平心而论,林凌上辈子并没有什么与女性,尤其是叶文洁这样经历复杂、气质独特的女性深入交往的经验,甚至连普通的社交技巧也谈不上娴熟。他的接近,带着明确的目的,举止间难免有些生硬。日子一久,村里一些心直口快的女人看他和叶文洁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探究与窃窃私语。不过,无论是他还是叶文洁,似乎都并不在意这些外在的目光。他们之间,维持着一种纯粹的、近乎古典的师生关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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