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在哪里,我们就去哪里。”林凌回答得毫不尤豫,仿佛这是一个理所当然的选择。
“半人马座……三星?”叶文洁的语调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停顿。
“对!那就半人马座三星!”林凌显得很兴奋。
一瞬间,叶文洁感到一种命运般的、近乎荒诞的讽刺感。那个来自半人马座三星,意图逃离混乱母星、查找新家园的三体文明,正渴望来到这片太阳系。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构想的史诗,却是让地球逃离太阳系,反向奔赴那片混乱的三星疆域。宇宙的棋局,竟以如此意想不到的方式,在思想的层面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对称。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果……半人马座三星,已经有外星智慧生命存在了呢?”这个问题,带着她独有的、沉重的秘密。
“恩……”林凌故作思考状,挠了挠头,“叶老师,您这个联想非常有意思!如果真有外星人,那确实就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故事了。不过,现在世界主流科学界不是普遍认为不存在外星人吗?我记得好象还有什么费米悖论……我们向宇宙发送了那么多信息,比如‘旅行者金唱片’,也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回复。所以在这个故事里,我暂时不打算引入外星人设置,只想聚焦于人类如何依靠自身的科技力量,实现自我拯救的故事。”
他刻意引导着话题,避开那个危险的禁区。
“半人马座α星系,是一个复杂的三星系统,运行极不稳定,引力环境混沌,并不适合生命长期稳定居住。”叶文洁恢复了冷静的学者语气,陈述着客观事实。
“哦,是这样!我明白了。”林凌从善如流,立刻表现出虚心受教的样子,“那叶老师,我们不去半人马座三星了,换个第二近的星系,您看哪个合适?”
“巴纳德星。。”叶文洁给出了答案。
“太好了!谢谢叶老师!”!”
“推动……整个地球?”即便是叶文洁,听到如此大胆的设想,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异,“这太难了。以人类文明目前展现出的……协作能力和技术水准,几乎是不可能独自完成的任务。”她的语气里,带着对人性根深蒂固的悲观。
“是啊,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林凌笑了起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困难的不以为意,“所以这只是一个科学幻想故事嘛,叶老师。对了,我想了解一下木星的情况,您能为我讲解一下吗?还有,地球如果要借助木星的引力弹弓效应来加速,具体需要怎样的轨道计算?还有……”
自此,林凌便借着构思和撰写《流浪地球》的机会,不时地来找叶文洁请教、聊天。
时光在交谈中悄然流逝。转眼已是傍晚,农家小屋早早陷入了昏暗,只有桌上那盏老旧的煤油灯,摇曳着昏黄而温暖的光晕,映照在林凌年轻而专注的脸上。
他铺开粗糙的稿纸,拿起钢笔,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写下了开篇的第一段:
起初,没有人在意这场灾难。
这不过是一场山火,一次旱灾,
一个物种的灭绝,一座城市的消失。
直到这场灾难,与每个人,息息相关。
……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尽管他脑海中有着前世关于这部电影和原着小说的清淅记忆,但要将一个完整的中篇故事,用符合这个时代语境和书写习惯的方式呈现出来,仍然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心力去“转译”和扩充。
这些天里,除了能借着讨论小说的由头和叶文洁多说几句话,其他时候,她依然是沉默而疏离的。她象一座被冰雪复盖的孤峰,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漠不关心,只想隐匿在这片偏远的土地上,静静地了此残生。她似乎极度抗拒与外界接触,仿佛那外面充斥着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危险。
然而,水滴石穿。在这日复一日、仅限于学术探讨的交流中,叶文洁似乎也慢慢习惯了林凌的存在。她开始将他视为一个真正对科学抱有热情的学生,虽然这份热情在她看来或许过于天真。她开始更主动地为他查阅资料,更细致地解答那些关于天体物理、轨道力学的问题,尽力帮助他完善那个名为《流浪地球》的幻想。
这段时间,屯子里几个待字闺中的大姑娘,也注意到了这个与众不同的、来自京城的年轻大学生。她们会故意在他路过时提高说笑的音量,或者找个由头跑来搭几句话,脸上飞起羞涩的红晕。可惜,林凌的心思全然不在此处。对于这些淳朴的示好,他只是客气地、略带匆忙地应付几句,便寻个借口离开,背影坚定,没有一丝留恋。
屯中的生活,节奏缓慢,安逸得几乎让人忘记时间的流逝。他的小说确实写出了一些章节,但读起来,总感觉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网文”式的流畅感和节奏感”,无论如何调整,都难以彻底摆脱。
但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罢了,无非是换一种文风而已。《流浪地球》故事内核的震撼力与想象力,足以跨越文风的差异,得到这个时代有识之士的认可。他不需要,也不想去刻意迎合八十年代某种特定的、可能过于沉重的文学腔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