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凌从那个略显陈旧的书包里,取出厚厚一摞用钢笔仔细誊写的手稿,纸张边缘因反复翻阅已有些卷曲。他双手将其递到董浩博面前,语气诚恳而平静:“董老师,我利用课馀时间写了一部小说,想尝试投稿。您是这方面的行家,想请您先帮忙看看,给提提意见,看有没有发表的可能。”
董浩博早就隐约听说班上这个叫林凌的新生在埋头创作,却没料到这学生如此直接,竟会拿着完整的手稿来找他帮忙。看着眼前这分量不轻的一叠稿纸,他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讶异,随即推了推眼镜,露出温和的笑容:“林同学写作的事,我倒是有所耳闻。稿子我先看看。至于投稿……你有初步的想法吗?比如倾向于哪家刊物?”
“《十月》、《人民文学》、《钟山》都可以,我不太挑。”林凌的语气坦然得象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唯一的希望是,如果能用,最好能尽快刊发出来。”
“这还叫不挑?”董浩博几乎要哑然失笑,心里却暗自惊讶于这年轻人看似平淡语气下的巨大底气。这几个刊物,无一不是当时文坛举足轻重、无数作家心向往之的顶级平台。“看来你对自己的作品很有信心。也好,先让我看看质量究竟如何。下午,最晚明天,我给你答复。”
“谢谢董老师,您慢慢看,不着急。”林凌微微欠身,说完便干脆地转身离开,背影挺拔,步伐沉稳。
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董浩博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欣赏的弧度。青春年少,果然锐气逼人。他比林凌其实也大不了十岁,同样算是年轻人,但或许是亲身经历过那段动荡的岁月,又在辅导员的位置上历练了几年,身上便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审慎与沉稳,少了些林凌身上那种一往无前、视顶级刊物的门坎如无物的锐气。
不过,他心底也存着一份疑虑——刚入学一个多月的新生,作品质量再高,毕竟缺乏名气和根基,想要一步登天直接叩开《人民文学》这类国家级刊物的的大门,未免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了。那里的竞争之激烈,审稿标准之严苛,即便是小有名气的作家投稿也常常石沉大海。
带着这份将信将疑的审慎,董浩博回到自己那间狭小却整洁的办公室,泡上一杯浓茶,翻开了标题为《今夜有暴风雪》的手稿。起初,他的目光还带着师长的、略带挑剔的审视意味,但仅仅读了几页,那细腻而富有张力的文本、迅速展开的戏剧冲突、以及扑面而来的时代气息,便牢牢抓住了他。他越读越投入,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完全沉浸在了那个北大荒风雪交加、决定着无数知青命运走向的夜晚。
作为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小说里描绘的知青群体的单纯与热血、莽撞与坚韧,对理想近乎执拗的坚持,以及在返城洪流面前复杂难言的爱恨纠葛与命运决择,都象一把精准的钥匙,轻易打开了他心底封存已久的情感闸门。那细腻而不失力量的文笔,宏大却缜密的结构布局,整体深沉高亢的悲剧格调,以及裴晓芸那个如同在风雪中摇曳的烛火般、既脆弱又无比坚强的女性形象……都让他数次忍不住在心中拍案叫绝。这部长篇小说的完成度和艺术感染力,早已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大一新生,甚至很多成熟作家应有的水准。他此刻完全理解了,为何这部手稿能在班级内部引发那样强烈的情感共鸣。
等他终于从那个风雪之夜抽离出来,意犹未尽地翻过最后一页,才发现窗外早已是日影西斜,办公室内光线昏沉。他竟然忘记了吃午饭,整个下午的时光都在与这部小说的神交中悄然流逝。
“了不得……这部作品,以我的资历和人脉,恐怕处理不了。”董浩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他深知,这样的佳作,必须交由更有分量、人脉更广的人来推荐,才能确保它不被埋没,才能匹配它应有的舞台。他没有丝毫尤豫,立刻起身,仔细整理好手稿,快步走向中文系系主任贺志泽教授的办公室。
贺志泽正准备下班,见董浩博匆匆而来,脸上带着不同于往常的兴奋红光,便亲切地问道:“小董,还没下班?有什么事?”
“贺主任,打扰您了。”董浩博将手稿郑重地放在办公桌上,“这是我们这届一个大一新生写的小说,我刚刚看完,觉得水平极高,不敢擅专,特来请您掌掌眼,把把关。”
贺志泽挑了挑花白的眉毛,笑着拿起手稿:“哦?能让你小董这么急着跑来,还用了‘极高’二字,看来确实不一般。”他原本只是随意翻阅,打算粗略看看,但目光落在纸页上后,神情便从最初的随意渐渐变得专注、凝重。他不再说话,而是坐下来,一页一页,认真地读了下去,不时还往回翻看,似乎在品味某些细节。
董浩博在一旁安静地坐下,看着系主任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从惊讶到欣赏,再到后来的完全沉浸,心中愈发笃定和自豪。
良久,贺志泽终于放下最后一页手稿,抬起头,眼中闪铄着难以掩饰的赞赏光芒,他直接问道:“董老师,这……这真是我们的大一新生写的?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