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斌看向船艉方向。三海里外,明军的二十余艘战船正紧追不舍,为首的正是那艘“靖海号”。虽然靖海号本身也受损严重,航速不快,但它周围的巡航舰和鸟船速度极快,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需要……断尾。”何斌低声说。
考乌挑眉:“说清楚。”
“泽兰号损伤最重,航速只有四节,而且漏水严重,撑不到明天。”何斌的手指在海图上一点,“可以让它转向,主动迎击明军追兵。不求击退,只求拖延时间。其余四艘船全速向东南突围。”
舱室里一片死寂。
断尾求生——这是海战中最残酷但最有效的战术。牺牲一艘船和上面的所有船员,为其他船争取生机。
“泽兰号上还有一百二十人。”卡佩伦嘶声道。
“等明军追上,就是五百人一起死。”考乌的声音没有波动,“传令:给泽兰号发信号,命令它转向阻击。维尔德舰长……公司会记住他的忠诚。”
命令通过旗语发出。一海里外的泽兰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向。那艘伤痕累累的战列舰,像一头自知必死的老象,转身面向追来的狼群。
何斌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涌。他想起泽兰号上那个年轻的炮手——昨天还帮他翻译过一份葡萄牙文信件,是个爱笑的阿姆斯特丹小伙子,说打完这仗就回家结婚。
现在,他回不去了。
笑得很难看,但确实是笑。
“果然是这样。”他对身边的大副说,“我就知道考乌会选这条路。这个弗里斯兰杂种,从来只关心自己的命。”
大副嘴唇哆嗦:“舰长,我们……真的要……”
“不然呢?”维尔德抽出佩剑,用袖口擦拭剑身,“掉头逃跑?泽兰号最多还能撑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后我们会在海里淹死。或者投降明军?你看到赫克托号那些俘虏的下场了吗?他们会被当作战利品带回中国,在街头游街示众,然后砍头。”
他抬起头,看向正在逼近的明军舰队:“至少这样,我们能死得像军人。”
旗语传遍全舰。令人意外的是,没有骚乱,没有抗命。剩下的一百二十名荷兰水手默默回到岗位——炮手检查所剩无几的火药,枪手整理燧发枪,操帆手调整风帆角度。这些大多来自荷兰沿海省份的男人,从小听着海的故事长大,知道大海的规则:要么赢,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全舰注意——”维尔德的吼声在甲板上回荡,“左满舵!迎击敌舰!我们的任务是拖住他们,能拖多久拖多久!为了荷兰!为了东印度公司!”
“为了荷兰!”稀稀拉拉的回应。
泽兰号完成转向,横在明军追击舰队的前方。它只剩下右舷的八门炮还能射击,而且弹药不足,每门炮只有五发炮弹。
但这已经够了。
明军舰队显然没料到这艘重伤的敌舰会主动迎击,前锋的三艘鸟船冲得太快,进入泽兰号的射程时才慌忙转向。八门火炮同时开火,实心弹有两发命中目标。一艘鸟船的船艏被砸开大洞,开始减速;另一艘的主桅被打断,帆落下来裹住了舵轮。
追击阵型出现混乱。
“干得漂亮!”维尔德咧嘴,“装填!继续射击!”
第二轮齐射效果不佳,只有一发命中。但泽兰号成功地将明军舰队的前锋逼停,为考乌的四艘船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距离拉开到四海里,而且还在继续增加。
靖海号的舰桥上,郑成功放下望远镜。
“传令杨富,分五艘船缠住那艘荷兰船,其余人继续追。”他的声音很平静,“那艘船是弃子,真正的大鱼在前面。”
洪旭迟疑:“可是侯爷,分兵的话……”
“不分兵,我们会被它拖住一个时辰。”郑成功看向东南方向,“考乌很聪明,知道用伤舰断后。但他忘了一件事——”
他手指海图上的某个位置:“澎湖东南五十里,有一片暗礁区,叫‘鬼见愁’。大船不敢过,但我们的鸟船可以。让周全斌带十艘鸟船绕过去,在前面截住他们。”
令旗升起。追击舰队一分为二:五艘战船留下围攻泽兰号,其余十五艘继续追击。同时,十艘轻快的鸟船转向东北,消失在晨雾中。
“全体注意——”他最后一次吼道,“自由射击!打光所有弹药!然后……愿上帝保佑我们的灵魂!”
泽兰号的最后一战持续了半个时辰。
八门炮打光了四十发炮弹,击伤两艘明军战船。门炮的炮管因为过热而炸裂时,范·德·维尔德下令升起白旗。
不是投降,是表示战斗结束。
明军战船靠过来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幕:泽兰号的甲板上,荷兰水手整齐列队,虽然大多带伤,但站得笔直。维尔德站在舰桥,军服破烂但穿得整齐,佩剑挂在腰间。
杨富登上泽兰号,看着这个场景,沉默片刻,用生硬的葡萄牙语问:“为什么?”
他解下佩剑,双手奉上。这是投降的仪式。
杨富接过剑,看了看,又递还给他:“你是个真正的军人。剑你留着,人……跟我们走。侯爷说了,不杀俘虏。”
“为什么?”这次轮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