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个人,在一夜之间拿下城市,掌控了绝对武力之后,本可以借着这个时机有选择的清除一些障碍的,但是他现在却没有这么做,而是……召集开会?
答案似乎只有两个:一个是他需要合作,并且是最快速的展开合作,能直接让整个地区最快能够为他所用的。他需要人来维持这座城市的运转,需要税收,需要秩序,需要本地人的知识,甚至需要一面合法的幌子。屠杀只能带来恐惧和更激烈的反抗,而合作,哪怕是强迫下的合作,才能带来统治的根基。他不是一个流寇,他是一个有着明确政治目标的争夺者。
第二个的话,那他就真的是和他祖父一样,打算先耍我们一顿,然后再杀。
但这明显是不可能的。
莱昂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那么,自己该如何应对?
主动投靠?在这个一切都尚未明朗的清晨,第一个跳出去的人,或许能博得头彩,但更可能成为众矢之的,或者在新主决策失误时,成为最先被抛弃的棋子。
隐忍,观望。这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去广场,混在人群中,仔细观察。看那个少年的言行,看他如何处理可能的挑衅,看他身边都是些什么人,看他的军队纪律如何,看他是否真的象他宣称的那样,与众不同吗。
“莱昂……”安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她已经停止了哭泣,用一块手帕擦拭着眼角,担忧地看着他。“我们……我们该怎么办?要去广场吗?”
她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万千中重新拉回到现实之中。他看着她担忧的面容,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安娜的发间有淡淡的迷迭香气息,这是他熟悉的、代表着安宁和家的味道。
而他的家,那还要回到二十多年前。
那时他还小,父亲指着挂在书房墙壁上的一幅陈旧羊皮地图,地图上靠近科洛尼亚附近的一个点被用红墨水圈出,颜色已经黯淡。“那里,莱昂,是我们莫纳斯提里奥蒂斯家族世代守护的地方。”父亲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骄傲交织的复杂情绪。
“你的曾祖父战死在那里,我们家族的祖先……在曼齐克特之后的混乱中,一直守着那座摇摇欲坠的城堡。有人说他们为了不被异教徒屠戮,甚至向突厥的贝伊低了头,在表面上……暂时背弃了信仰。”父亲说到这里时会停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谁听去。
“后来城堡还是破了,你的祖父带着家族中所剩不多的人,混在逃难的人群里,九死一生才到了特拉比松。是当时还只是助祭的大主教,亲自在特拉比松的圣索菲亚大教堂里为他主持了重新受洗的仪式,洗刷了……污名。”
家族的命运从此改变。祖父用带出来的一些金银细软和关于东方商路的知识,组建了一支小商队,艰难地重新立足。莫纳斯提里奥蒂斯这个姓氏,从一方守护者,变成了需要靠经商和谨慎联姻才能生存下去的“异乡人”。
童年的莱昂,也曾经历过商队带回奇珍异宝、家中宾客盈门的短暂风光。
他跟着商队的老人学过几句突厥语,还从他们的口中听到过里海对岸的故事。
但好景不长。在他十岁那年,一支前往南方的商队连同货物,被一只强大的突厥部落劫掠了,血本无归。
家族的经济支柱瞬间崩塌。债主上门,世态炎凉。曾经的门庭若市变得门可罗雀。
“那个异教徒的孙子”、“商贩之子”,这些称呼开始如影随形。
骄傲的父亲一病不起,郁郁而终。
为了生存,为了保住家族最后一点颜面和宅邸,十五岁的他,在族中长辈的安排下,抹去了莫纳斯提里奥蒂斯这个承载着荣光与耻辱的姓氏,入赘了本地一个经营谷物和橄榄油的富商齐米斯凯斯家。
他还记得婚礼上,某些贵族宾客那毫不掩饰的轻篾眼神。
幸运的是,安娜是善良的,她的父母,他那对前几年才故去的岳父母,对他虽不热络,却也给予了基本的尊重,甚至在临终前,同意了他未来的子嗣中可以选取一人重新继承“莫纳斯提里奥蒂斯”这个姓氏。
赘婿。
这个身份象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他曾经的抱负,也让他看透了这特拉比松城中的人情冷暖。
他空有从家族历史和商队见闻中积累的见识,对安纳托利亚高原乃至更东方局势的了解,却只能在加布拉斯的宫廷里做一个无足轻重的边缘人,他的建议无人倾听,他的才能被身份所掩盖。
他轻轻地拍着安娜的背,节奏缓慢且轻柔。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最终陷入了疲惫后的睡眠,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在担忧。
窗外的天色已不再是纯粹的墨黑色了,雨也已经完全停了。
零星的水珠从屋檐滴落,敲打在楼下庭院里的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清淅的嗒嗒声。
莱昂非常清醒,毫无睡意。
未来的道路就如同这他拉比松的局势一般,迷雾重重,难以看清。
他不知道自己,以及这个勉强维系的家,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最终会飘向何方。
他轻轻地将安娜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