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刚过，青云村就浸在了彻骨的寒意里。
铅灰色的天空低低压着，寒风卷着碎雪沫子，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疼。
但这冷冽挡不住年味渐浓，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袅袅炊烟，掺着蒸红薯的甜香、炒花生的焦香，在雪雾里漫开，暖了整个村子。
沈菟裹着许凛新给她做的厚棉袄，站在院子里望着天。
棉袄是枣红色的灯芯绒，里子絮了厚厚的新棉花，是许凛趁着打猎回来的空隙，熬夜缝的——他那双拿惯了猎枪、挽惯了柴刀的手，做起针线活来竟也细致，针脚密密匝匝，连袖口都缝了圈软乎乎的兔毛。
沈菟摸着袖沿的绒毛，肚子里的小家伙轻轻踢了她一下，像是在附和她的暖意。
“菟丫头，外头风大，快进屋来！”黄绣端着一盆刚焯好的白菜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站在风口，立马放下盆快步走过来，伸手捂住她的手，“你这身子金贵，可不能冻着。
俺刚炖了红糖姜茶，快进屋喝两口暖暖。”
沈菟顺从地跟着她进屋，鼻尖萦绕着姜茶的辛辣与红糖的甜润。
屋里生着煤火，暖烘烘的，李春花正坐在炕沿上搓麻绳，见她进来，笑着往炕里挪了挪：“来，坐炕上来，炕头热乎。”
“娘，俺刚路过草药园，见那几株被踩伤的黄芪又冒新芽了。”沈菟挨着李春花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炕席上的纹路，“园子里的松柏说，这两天许大伯和大嫂总在园子外围转悠，眼神直勾勾盯着那几株老山参。”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了顿。
黄绣端着姜茶的手停在半空，眉头拧了起来：“俺说这俩没安好心！
上次栽赃你不成，现在又打上老山参的主意了？
那山参是你前年在深山里寻着的，精心养了两年，本来是打算开春给你补身子的，他们也敢想！”
李春花叹了口气，搓麻绳的动作慢了下来：“国栋是俺家老大，按理说俺该向着他，可他这性子实在太自私。
当年他进城当工人，俺和你爹把家里仅有的积蓄都给了他，指望他能混出个人样，谁知他反倒越发看不起村里人，连回来都带着一股子高人一等的劲儿。”
“俺看他们就是在城里日子不好过，想打村里的主意。”黄绣把姜茶递给沈菟，语气愤愤，“上次偷你的草药种子，这次又想偷山参，真当咱们青云村是他们的提款机？
菟丫头你别担心，有俺在，绝不让他们得逞！”
沈菟喝了口姜茶，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驱散了些许寒意：“娘，您别气坏了身子。
松柏说，它们会盯着园子里的动静，只要许大伯和大嫂敢动手，它们就会晃断枝桠提醒俺。
而且许凛也说了，这几天他打猎回来都会绕路去草药园看看。”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何招娣清脆的嗓门：“娘，菟丫头，俺从供销社换了两斤白糖回来，给孩子们做糖糕吃！”
何招娣推门进来，头上裹着的蓝头巾沾了层雪，她跺了跺脚上的泥雪，把手里的白糖袋往炕桌上一放：“可冻死俺了！
供销社那人挤得哟，为了这两斤白糖，俺排了快一个时辰的队。
对了，俺刚才回来的时候，看见许国栋两口子偷偷摸摸往村西头去了，不知道在搞啥鬼。”
“还能搞啥鬼？无非是打草药园的主意。”黄绣把刚才的话跟何招娣说了一遍，何招娣立马炸了毛：“这俩真是脸皮厚到家了！
上次搜出他们藏的草药，村里人大都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他们还敢蹦跶？
不行，俺得去告诉国昌哥，让他多盯着点！”
“招娣，别去。”沈菟叫住她，“许大伯毕竟是许凛的长辈，要是闹到村长那里，许凛脸上也不好看。
再等等，他们要是真敢动手，咱们再收拾他们也不迟。”
何招娣想了想，觉得沈菟说得有道理，便捺下性子：“行，听你的！
但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俺这就去跟孩子们说，让他们在院子里玩的时候，多留意着西厢房的动静。”
话音刚落，三个孩子就吵吵嚷嚷地跑了进来。
许妞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手里举着一个雪球：“娘，小姨，俺们在院子里堆了个大雪人，长得可像小姨了！”
许德和许阳也跟着点头，许阳拍着胸脯说：“小姨，俺们把雪人堆在草药园门口了，要是有人敢进去，雪人就会‘看着’他们！”
沈菟被孩子们逗笑了，伸手揉了揉许阳的头：“阳阳真乖。
不过雪人不能一直看着，你们要是看见许大伯或者许大嫂往草药园去，就赶紧回来告诉小姨，好不好？”
“好！”三个孩子异口同声地答应，又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许凛回来了。
他身披一件军绿色的旧大衣，肩上扛着一只肥硕的野猪，雪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冻成了细小的冰碴，但他的眼神依旧明亮，看到沈菟时，瞬间柔和了下来。
“凛哥，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