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在魏王府的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又快又重,脚下的软毯几乎要被他踏出印子来0
他手里攥着那份刚从宫里传出来的、王德亲自来宣的口谕抄件,看了又看,脸上那股压不住的喜色,让他原本就显富态的面颊泛着红光。
“先生!”他猛地停下,转身看向坐在一旁、神色平静的杜楚客,声音因略显亢奋。
“父皇将教化债券”的事交给我和礼部了!还有朝廷官报的筹备,礼部也要向东宫咨询”!你听听,你听听这话!”
杜楚客放下手中的茶盏,微微颔首,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是克制的,带着深思。
“殿下,陛下这道旨意,意味深长。”
“何止是意味深长!”
李泰几步走到杜楚客面前,将抄件拍在两人之间的紫檀木小几上。
“这是父皇在抬举我!是在给我机会!报纸如今风头正劲,谁不知道那是东宫弄出来的好东西?”
“士林交口称赞,连岑文本、房玄龄那样的人都点头!现在父皇让我和礼部插手,这分明是要分太子的权,是要把这份“教化”的功劳和名声,也要分到本王头上!”
他越说越激动,背着手又在屋里快速走了两圈。
“那跛子靠着报纸,靠着那篇什么“先忧后乐”,最近可是出尽了风头!”
“前些日子大朝上,王灿那几个老家伙想夺他的报纸之权,结果被他轻飘飘几句成本”新纸”就给顶了回来,倒显得他们不识大体!”
“本王心里正憋闷,没想到父皇转头就给了我这么大一个机会!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杜楚客等他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开口。
“殿下所言极是。这确是陛下扶持殿下、制衡东宫的明确信号。”
“报纸一事,已不仅仅是教化工具,更是揽获士林民心、引导朝野舆论的利器。”
“东宫先手一步,占尽先机。如今陛下让礼部介入筹备,又让殿下主持与之相关的教化债券”,便是要将此利器,也纳入朝廷正轨,而殿下,便是这正轨的执掌者之一。
“”
“不是之一!”李泰猛地回身,眼睛发亮。
“先生没听明白吗?父皇是让我会同礼部”商议债券细则!礼部那群人,萧瑀老了,剩下几个侍郎郎中,哪个敢在我面前拿大?”
“这细则怎么定,还不是本王说了算!还有筹备官报,向东宫咨询”,哼,咨询之后,用不用,怎么用,还不是我和礼部裁定?”
“这哪里是分权,这分明是————分明是要让我后来居上!”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主导的朝廷官报发行天下,上面刊载着他李泰督办的仁政善举,士子争相传颂,百姓交口称赞,而东宫那份小小的《大唐旬报》,相形见拙。
杜楚客看着李泰兴奋的模样,心中暗自思量。
殿下只看到了机会,却还未完全看清其中的难点,以及————更大的操作空间。
他轻咳一声,将李泰的注意力拉回来。
“殿下,机会确实是千载难逢。但欲借此机会超越东宫,却非易事。”
杜楚客的声音平稳,给李泰发热的头脑降了降温。
“东宫报纸之所以一炮而响,关键在于其内容。孔颖达那篇《释民可使由之”义》,立论严谨,根基扎实,首先堵住了所有以愚民”攻讦的嘴,为报纸奠定了“正教化”的底色。此乃立足之基。”
李泰点点头,这点他承认。
孔颖达那老家伙学问是扎实的,有他那篇文章打头,报纸在学问上就站住了脚,谁也不好说这是不务正业或歪门邪道。
“然而,真正将报纸声望推至顶峰,深入人心的,”
杜楚客语气加重。
“是李逸尘那篇《辨忠》,尤其是那“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一句。”
“此言一出,可谓横扫士林,直击人心。它所树立的标准,太高,也太得人心。
,“如今士人议论,言必称先忧后乐”,仿佛不知此句,便不配谈忠义、论政事一般。”
李泰脸上的兴奋淡去了一些,换上了烦躁。
“正是!那跛子身边,何时藏了这么一个人物!李逸尘————以前从未听说过有何出奇,怎么突然就能写出这等文章?”
“先生,你说这文章会不会————真是别人代笔?或是那跛子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的古人文稿?”
杜楚客摇摇头,神色凝重。
“臣亦派人细细打探过。此子出身陇西李氏丹杨房旁支,家世清寒,父李诠,现任监察御史,亦是庸常之人。”
“李逸尘本人,入东宫伴读三年,默默无闻,记录寥寥。”
“若说此文是他人代笔或古稿,何以偏偏署他的名字?”
“太子又何以如此信重于他,陛下更是升他为中舍人,参赞机要?”
“更遑论,近来东宫诸多举措,背后多有此人身影的传闻。”
“依臣之见,此文纵非全然出自他手,至少也是经他深刻理解、融会贯通而后成篇。
此子,恐是真有实学”
李泰咬了咬牙,妒火和危机感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