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体察民情为由,带着李逸尘、窦静、杜正伦等少数内核僚属,深入市井乡野。
这一日,行至冀州境内。
冀州地处河北平原,土地肥沃,素有粮仓之称。
李承乾命大队在官道旁扎营休息,自己则与李逸尘等人换了常服,只带三五便装侍卫,信步走向不远处的一个村庄。
时值午后,阳光正好,村口几株大槐树下,几个老农正蹲着歇息,闲聊着年景。
见李逸尘几人衣着整洁,象是城里来的体面人,都停下了话头,好奇地打量着。
李逸尘上前,拱手作揖,笑容温煦。
“几位老丈请了,我等是路过的行商,欲往北边贩些杂货。眼见贵地田亩齐整,庄稼长势喜人,真是好地方。”
其中一个面色黝黑、皱纹如沟壑的老农摆摆手道。
“客官过奖了,咱这地界,也就是仗着老天爷赏饭吃,风调雨顺的年景,还能混个肚儿圆。”
李承干站在稍后处,目光扫过远处的田地,注意到田埂旁放置的几件农具,其中便有熟悉的直辕型,但也夹杂着一两件形制略有不同的。
他缓步上前,语气平和地问道。
“老丈,我看那边田里用的犁,似乎与常见的有些不同?”
那老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了一声。
“说是长安来的新式家伙,省力气,犁得深。”
“哦?”李承乾做出感兴趣的样子。
“那效果如何?”
老农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些复杂的神色。
“好用倒是真好用。用那曲辕型,一头壮实点的牛,一天能多态好几分地,人也没那么累,扶着省劲。”
“犁得深,地里的草根都翻得干净,庄稼长得旺。”
“可打造一副新的曲辕型,费铁多,工钱也贵。官府当初是给了样子,也说了好处。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够回本啊!”
一旁的杜正伦沉吟道:“老丈,官府推广时,可曾组织工匠统一打造,或是有无借贷、减免之类的章程?”
最初说话的老农摇头。
“没有的事。就是里正挨家挨户说了说,去县衙指定的铁匠铺。而且每家每户都要去打,不然县老爷怪罪下来,都没好果子吃!”
李逸尘适时问道。
“那若是官府能稍微补贴些铁料钱,老丈可轻松一些?”
几个老农互相看了看,还是那黑脸老农开口。
“那敢情好!要是能便宜点,谁不想用省力的?少受点累,地还能多种点。”
“可是————官家的事儿,哪那么容易?”
“再说了,这几年虽说不用去远处服大役,但本地的杂摇也不少,修渠、铺路、转运,哪样不要人?”
“有时候忙起来,连老犁都顾不上用,更别说琢磨新犁了。”
“徭役很重吗?”李承乾轻声问。
“唉,这位少爷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老农叹了口气。
“咱们庄户人,不怕种地辛苦,就怕误了农时。”
“官府派役,有时候也不看时候,春耕秋收忙得很,突然来了衙差,说家里的壮劳力就得去,一去十天半月是常事。”
“田里的活儿咋办?全靠婆娘娃子,能指望多少?”
“眈误一季,一年白忙活。这新犁再好,没人使,不也白搭?”
一番朴实无华的话语,却象重锤敲在李承乾心上。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向几位老农道了谢,留下些铜钱请他们喝茶,便带着众人默默离开了村庄。
回营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
窦静率先开口,语气沉重。
“殿下,冀州还算富庶,新农具推广尚且如此艰难。,一道推广之令下去,竟有如此多的关节梗阻。”
“铁料、工匠、成本、农时、徭役————环环相扣。”
杜正伦也叹道:““徒法不能以自行”,圣人之言,今日方知其深意。”
“若无良吏因地制宜,妥善执行,若无配套措施,减轻民负,终究是空中楼阁,甚至可能成为扰民之举。”
李承乾此时想的是李逸尘的关于生产关系的概念。
旧的规矩正在无形中压制着新生产力工具的应用。
欲推广新犁,或许不止在工部一纸文书,更在于朝廷如何核定徭役,地方官府如何协调安排。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望着北方苍茫的天空。
“冀州尚且如此,那真正的边陲重镇,情况又会如何?走吧,继续北上。孤要亲眼看看,这大唐的北疆,究竟是何模样。”
越往北走,景象愈发不同。
田野依旧广阔,但村落似乎更为稀疏,屋舍也显得更为低矮简陋。
官道上,不时遇到大队的粮车,由民夫驱赶着,吱吱呀呀地向北行进,押运的兵士神情肃穆,带着边地特有的警剔。
在定州境内一处驿站打尖时,他们恰好遇到一支庞大的运粮队在此歇脚。
民夫们衣衫槛褛,满面尘土,围坐在驿站外的空地上,啃着干硬的胡饼,就着浑浊的井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