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离开
我对生死一向是平静的。
至少我自己一直都这样觉得。
我看过许多世间百态,我也经历过许多悲欢离合。我记得很多年前,我曾经到过一座很闭塞的小山村,在那里认识了一个病入膏肓的女人。
那张满是病容的脸上满满的都是对自己女儿的担忧。她的丈夫早亡,女儿只有两岁,还什么都不懂,失去了母亲的庇佑之后,她又会过上怎样的生活呢?
或许会被同龄的孩子欺侮着长大,然后被迫如母亲当年那样草草地嫁给什么人,又或者甚至连长大的机会也没有一一可任由那个女人怎么担忧,她终还是带着无尽遗憾一点一点地失去了生机。她断气的时候,那个两岁的孩子正摇摇晃晃地想要把一朵花戴在她头上。小孩子不懂什么是死亡,她只是咧着嘴,如往日一样无邪地笑着。死亡就是这样的东西。
它是每个人注定的终末,它能抹消掉一个人的全部。但对于其他人来说,它如空气般透明。
看不见,摸不到,它只是那样自然而然地存在着,发生着。置身其中的人无法阻止什么,也无法做什么。我明白那种无能为力,所以我想,我可以很平静。就像那时接受了院长妈妈的死亡那样,就像那时接受了曾经那么包容过我的书店老板的死亡那样,就像那时接受了那些出现在讣告上的一个又一个熟悉名字那样。
或许会遗憾,或许会有一点点难过,但更多地是感慨世事无常。可当我看到这只手机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一一不是那样的。
即使是一场注定,带给我的冲击也可以那么不同。因为他是不一样的。
对于我来说,诸伏景光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心脏上好像突然多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最清晰的感觉是无比空虚,就好像身陷进了苍茫的宇宙,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感受不到。但又好像什么都能看到,什么都能听到,什么都能感受到。思维好像分外滞涩,又好像格外清晰。
清晰到我能分辨出手机上的每一道划痕分布的规律。我曾经和一个做旧的匠人学过怎么伪造手机的使用时长,后来我半是觉得好玩地跟景光分享过这个方法,他也曾兴致勃勃地跟我一起对这个方法做了研究和改良。
那只手机上有几处不明显的划痕和我们当初研究出的成果几乎一模一样。压在破口边缘的指端,指甲几乎有些泛白,但指腹的一端却好像没有知觉一样。
直到有丝丝缕缕新鲜的血丝渗了出来,我才恍然惊觉。那该是痛的。
怎么能不痛呢?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带着那么明显的颤抖。
眼前的画面被水波折射出的光影分割得那么模糊。呼吸那么滞涩。
心跳那么沉重。
我有些僵硬地,将那部手机贴上了自己的心口。可为什么会那么痛呢?
不是早就已经分开了吗?不是早就在内心深处也有过这样不幸的猜测了吗?他在从事那么危险的工作,他在执行一场必须舍弃一切的任务。在这样的任务里,就算丢掉性命也并不是多么让人惊讶的事,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可我还是觉得前所未有的心痛。
耳边仿佛传来了谁的呜咽声,像是夜猫在远方啼鸣。那声音逐渐越来越大,强烈到如山崩地裂,于是连胸腔也跟着那声音共鸣。被牵扯的心跳每一下都带着钝痛,而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我的哭声。
我可以接受死亡这种命中注定的事,可是他死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了他的存在,所有关于他的一切未来的可能都变成了不可能。我又怎么可能不悲伤呢?
我爱过他的。
或者说,时至今日,我也依然还在爱着。
甚至直到不久之前,我都还抱着一丝幻想。想他能回来,想我们能回到过去。
回不去的。
我明明知道的,回不去的。
“对不起。”
低沉的声音在面前不远处响起。
我才意识到诸伏高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我的跟前。“我并非刻意隐瞒,只是……
“高明先生。”
我打断了他的话。
我抬起头,隔着婆娑的视线望向他。
可被水雾遮挡,我什么都看不清。
我抬起手,用手背在眼下抹了一把。
于是我对上了他不安的视线。
微微上扬的眼里含着如星空一样的深瞳。
我曾无数次地凝视这样的星空。
那片,与他无比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星空。那片已经永远暗淡下去了的星空。
眼前又变得模糊了。
我轻轻闭上眼,开口:
“您不痛吗?”
“在编造那样的谎言的时候,在违心地与我描绘那些不可能实现的假象的时候……您自己不觉得心痛吗?”
他似乎怔了怔,许久,我才听到了他幽幽的叹息声。“那像是一种提醒,但是……
顿了顿,他的声音里仿佛也染上了几分水汽。“我希望那是真的。”
“自从那年之后,我便再未收到过他的消息,直到数月之前,这只手机几经辗转到了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