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忠贞、闪耀、永恒
尹榆怔怔坐在锡河怀里,乌黑眼瞳映着他微微笑着的模样。她呼吸颤抖,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袖子,陷入一种巨大的空茫之中。她不理解。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她只是一个最普通的人,她只想过最简单的生活。就在上个月,她唯一的愿望甚至是希望自己不要那么幸运。她承担不了这份心理负担。
就像是她的幸运吸干了扬晓山,她的幸运留住了她的小命,害死了扬晓山。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岂止是晓山的命。
还有无数人无数事,甚至长达未来四百年的因果,都源自于她。所有事情都压在她身上,她还得起吗?
晓山都死了,她该向谁还呢?
锡河说:“无数个仿生人被投入时空缝隙,只有我成功回到你身边。只有XS1982。”
尹榆茫然的目光一动,对上锡河的双眼。
漆黑如墨,眼底一点蓝光荧光,比风中颤动的烛光还要微弱。“小树,我远离故土,不要对我那么坏。”他垂首,额头轻轻抵着她的肩头。
他低低地说:“我会伤心。”
尹榆看了他好一会,抬起手,摸了下他的脸。锡河身体一顿,缓缓抬起头来对她笑:“小树。”尹榆手指落在他眉间,划过他浓黑长眉,指尖如绘,一点点描摹出他轮廓俊秀的脸庞。
掠过鼻间,没有呼吸。
尹榆的手滞了下。
他是仿生人,不是人。
“你很辛苦,晓山很辛苦,你口中的所有人所有事都很辛苦。但是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想要一个赝品。”
话落,死一样的寂静。
尹榆移开目光,收回手。
手腕突然被握住,温热的触感紧紧包围。
“小树,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取代扬晓山。没有人是真品,也没有人是赝品,这里只有一个锡河。”
他那么恳切地望着她。
尹榆见过他意气风发从容不迫的样子,见过他强大无可匹敌的样子,这样的人在她面前无力还手。
可是,他只是一个仿生人。
他是假象,是人为制造出的梦幻泡影。
她不该沉溺。
即便如他所说,是扬晓山做的这一切,是他将锡河送来她身边,那也不代表她就该感恩戴德,全盘接受。
一个披着扬晓山外壳、得到扬晓山属意的非人机械,情意绵绵地要来爱她,渴望她的爱。
尹榆无法说服自己相信。
“小树。”
锡河唤她的名字。
那双她无比熟悉的眼睛泛起湿润,像是雨后湖面缠绵悱恻的灰蒙雾气。痛苦的,渴望的,恳求的眼神。
尹榆不可避免地感到心痛。
她清楚地明白他不是人类,却又无法干脆地把他归类为没有感情的机械体。尹榆摇头:“不。”
她的眼泪掉下来,滚烫地砸在锡河手背上。“你说你不想要取代晓山,那你就不该求我爱你。我不会忘记他,也不可能会爱你。”
尹榆的哽咽声很轻,一字一句落下来,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嗡一一”
锡河的耳鸣更严重了,几乎需要依靠口型才能准确分辨她的话。她说她不可能会爱上他。
每一句话,在他心里读出来的万分之一秒里,被他重新复述一遍。如同细针刺进他仅有的柔软组织。
“对不起,失陪一下。”
锡河起身,快步走进洗手间,脚步稍显凌乱。尹榆呆呆坐了会,脸上一片冰凉,她抬手擦去眼泪。卫生间里水声哗哗,锡河很快出来,水浸过的面庞色泽冷白,额发几缕垂下来,带着零星水珠。
他又去洗脸了。
尹榆的思绪此刻漂浮着,漫无目的地抽离。她想到了博物馆那次,她说仿真斑点狗永远都不可能取代宠物在主人心中的位置,他情绪激动时,也去洗了脸。
“你为什么总是洗脸,仿生人应该不需要洗脸吧。”锡河看起来和刚才一样冷静,甚至微笑。
“我在营养液生态舱里长大,水的包裹会让我感到安全。”尹榆茫然混乱的思绪被他这句话拉下来,就像是玻璃上的雾气终于擦干净。她又一次看见了他。
安全……
就像她一样,他也会感到不安全吗?
一个仿生人也会失去安全感,也会需要情绪的安定和抚慰吗?她还是不了解他。
两人对视片刻,锡河率先说话。
“花茶晾到现在,温度正好入口,喝些吧。”尹榆没有拒绝,她端起粉杯子喝了口,醇香甘冽,如他所说温度正好入口。进食状态也会让人类感到安全,这是从远古时代留下来的基因传承。锡河没有靠近尹榆,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小树,唐纳德曾提出过一个哲学思想实验,叫′沼泽人',实验假设一个人路过沼泽时被闪电击中死亡,同时沼泽产出一个和其质量形态相同,甚至记忆和大脑状态都完全一样的沼泽人。”
花茶热气熏着脸,尹榆问:“然后呢?”
锡河平静地说:“设想到此结束,我不认为拥有同样的形态和记忆就是同一个人,沼泽人并非原身。我想你也这么认为。”尹榆想了想,点头:“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