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看来,笑容温和,声音不高却清晰。林芜点点头,取出公凭递了过去。
她倒是没有报沈家的名号。房钱一日五十文,在湖州这般繁华的码头地段,虽不算便宜,却也公道。
进了客房,关上门,外头的喧嚣被隔开。
林芜将行李一件件放在榻边,动作有些慢。心里那口绷了太久的气,忽然松下来,反而泛起一阵空落落的怅然。
湖州,总算是到了。
从那化人场附近的山洞,到如今远离京城两千多里的湖州旅舍,这一路竟真的走过来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不敢回头,不敢停歇。好在,总算能停一停了。不必再一睁眼就想着下一步该往哪儿走。她在榻边坐下,将几个仔细藏好的荷包一一取出。这一路虽坎坷,花费却比原先计划的要少许多。搭沈家的船省了一大笔,再加上往淳州的客船出事后,船主又退了一半的钱。
她将碎银和铜钱在桌上排开,仔细清点后,发现竞还有十六两。林景安静地挨着她坐下,瞧见她在数钱,也从怀里掏出自己那个小荷包,轻轻放在桌上。荷包里仍是当初在山洞整理行李时,装下的一枚青色小石头和一片银杏叶。
看得林芜心中一酸,这一路奔波,林景乖巧听话,毫无怨言,小小一个跟着她跋涉。他们像两片浮萍,随波逐流,来不及看风景,来不及收藏什么纪念。以至于林景那小荷包还跟最初一样,只装着出发时那些属于过去的物件,空荡荡的。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从钱堆里数出十枚铜钱,轻轻推到林景面前。“瞧阿芜这记性,"她眼睛弯起,声音轻柔,“此前阿景在码头上给阿芜做小账房,这工钱拖到今日才结,可别生阿芜的气。”林景看看铜钱,又抬头看看她,摇了摇头:“不要工钱,都给阿芜。”“咱们往后在湖州还要继续开张做买卖呢,在商言商。阿景若不肯收这工钱,下回阿芜可不好意思再雇咱们的小账房了。”林景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伸出小手将铜钱一个一个放进自己的小荷包里头。
“往后阿景若是看到什么喜欢的、想买的,"林芜一边继续收拾行李,一边说,“可以用自己挣的工钱,自己拿主意。”“好。"林景应着,也低头整理起自己的小包袱。林芜手上不停,却也只是将衣物取出又叠好,掸去风尘。在这旅舍终究只是暂住,当务之急,是得寻个能长久安身的住处。他们得去租间房。可在哪儿租呢?
他们手头上虽有公凭户帖,但是户帖的籍贯却是跟着那凌顺落在了凌州。虽然凌顺原籍是湖州泽川县,但他在外多年,户籍早改为凌州。按如今律例,在当地居住营生满一年便可附籍落地。
所以,落脚地的选择便要紧起来。去泽川县?林芜摇了摇头,不妥。凌顺在那边虽无亲族,但难保没有旧识故人。万一往后撞见,诸多牵扯,解释起来徒增麻烦。眼下,还是先在湖州府里转上几日,瞧瞧情形再说。况且还得做些营生糊口,总不能坐吃山空。而且还不晓得这湖州的屋租是什么行情。
虽然眼下桩桩件件,还有不少事情要做,但这般忙碌都是为了安顿下来,倒是让她心里生出几分久违的安稳。
林芜将最后一叠衣裳收进包袱,利落地打了个结。林景已将自己的小包袱放好,正跪在凳子上,扒着窗沿朝外望。“阿景,看什么呢?"林芜走过去,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有只鸟,"林景指着斜对面屋脊上一处小小的黑影,“灰灰的,头上有一点白。”
林芜眯眼看了一会儿,才找到那只静静栖着的鸟儿:“圆嘟嘟的,瞧着竟是有点像柜台那大橘猫呢。”
两人静静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小圆鸟飞走,才收回视线。林景小脑袋一扭,转向林芜:“阿芜,我们还走吗?”“不走了,“林芜伸手抚了抚他的小脑袋,“起码这些日子,咱们就待在湖州。明日咱们一起去街上转转,瞧瞧这湖州府是什么模样,看看街上的人都做些什么买卖,好不好?”
“好。“林景的眼睛一亮,“我们还卖饼吗?像以前那样,阿景还给阿芜当小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