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太爷露面,也不知他究竞是念顾家的旧情,还是只当顺手行个方便。不过他们二人的公凭户帖皆由沈家帮忙打点,如今再搭这一趟便船也算不上什么了,他们那点来历底纸对方想必早已清楚,倒也无需再多顾虑。
接下来往湖州路远,在船上总有一天能碰面。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在这船上安顿下来。
而在另一边,沈仲铭缓缓啜了口茶。
倒也真有缘分,织云行迟了三日启程,竟也还能遇上。原先见她态度坚决,要独自带着孩子往淳州,观亭便未开口相邀,请她与返湖州的队伍同行,毕竞淳州不过五六日水程,各走各路也无妨。谁曾想,她最终要去的竞是湖州。
也好。
沈仲铭轻轻吹了吹茶汤,若有所思。方才管事禀报了二人在客船上的遭遇,那般凶险混乱,听着都叫人悬心。
此时,他倒是颇为理解观亭先前说的那番话。沈家行走在外,商队伙计成群,护卫随行,皆是壮年汉子,多年来早已习以为常,但这与妇孺行在外行走全然不同,他们二人无依无傍,步步艰难,也太过招眼。
沈仲铭从一旁的木匣中取出信笺,研墨提笔。沈观亭收到祖父来信时,织云行的船队正停靠在某县城码头。这一路南行,船队走得慢,逢码头便泊,遇市镇则入,这沈小东家历练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般大商队到来,对沿途小城小镇皆是难得的机会。农户匠人纷纷挑来当地土产,织云行也卸下些从大城运来的新奇玩意儿。每到一处,码头皆是熙熙摇攘,倒有几分宾主尽欢的热闹。
船队在此处停靠的第二日。流放队伍也入了城,依旧是例行的游街示众。几回下来,无论是官差还是犯人,心中对此已毫无波澜,只盼着快些走完,好赶到城外歇一歇累到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队伍从凌州出发至今,已近半月。一路跋山涉水、风吹日晒,出发时勉强养起的那点气力早已消磨殆尽。
队伍出城后,在郊外一片荒地上扎营。这类小城小镇,少有富户愿意为如此庞大的流放队伍布施。人数太多,供不起,也怕惹上麻烦。因此,队里的日子一日比一日艰难。干粮储备本就有限,行走日久,消耗愈多。营地草草搭起,垒起几处土灶。当地衙门依例送来些粟米、杂豆与硬邦邦的炊饼,可分量连半饱都勉强。
官差一个炊饼都没分给他们,每人只分得一碗稀粥,米豆少得能一眼数清。白日里长途跋涉,耗尽气力,可却只有这么一碗寡淡的粥水,肠子饿得能打结。
梁氏用竹筷在碗里拨了又拨,想把那几粒稀罕的粟米豆子捞出来,分到顾清和顾珏碗里。
顾清连忙抬手,虚虚挡住了自己和弟弟的碗口,摇了摇头:“娘,您自个儿吃。”
“娘年纪大了,吃多了也不克化,你们还在长身体。"梁氏说着,便想推开顾清的手。
“娘,我们得顾好自个儿的身子,"顾珏在一旁接话,“若是路上挨饿受累患了病,那才是真的拖累。”
顾清端起自己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仰头咕噜噜几口喝尽,抹了抹嘴角道:“阿珏说得是。待会儿我去跟官差打个商量,看能不能到附近山林外缘转转,寻些能入口的。”
梁氏望着儿女身上愈发破旧的单薄衣衫,喉头微哽,终是没再说话,只低头默默喝下那碗粥水。日子愈发寒凉,往后的路可怎么熬。另一头,陈望去溪边提了桶水回来。他在这几个孩子中年纪最长,已十九岁,可每日分到的吃食与旁人却是一样的。这半个月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温润的脸庞,如今颧骨微凸,下颌线条愈发清晰,那身旧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得瘦骨嶙峋。
他到了营地,却见母亲杨氏正拿着竹筷,悄悄将自个儿碗里那点可怜的米豆往他碗中拨。
“母亲,"陈望放下木桶,轻轻按住了杨氏的手腕,“前路尚长,母亲安好,望儿心里才踏实。”
“你瞧瞧,骨头摸着都格手。你身子才将将好些,若再倒下,多少碗粥都补不回来!"杨氏声音有些着急。
陈望却是轻轻一声:“望儿这身子好与不好,又不是几粒米豆能左右的。走到这一步,但凭天意罢了。”
“你啊…”一旁的周老夫人也摇头叹气,看向杨氏,“望儿说得在理。你也别尽顾着孩子,为娘的若先垮了,孩子心里也是空的,走不远。”“嗯。"杨氏低头抹了抹眼角。
众人在饥肠辘辘中捱过一夜。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有人便发觉不远处突然多出来一个阔大整齐的营帐,瞧着还有些眼熟。
很快,又见一位身穿青灰短打的年轻汉子提了面锣出来。沈全“铛铛铛”敲了几下,他面无表情,声音也毫无起伏,却很洪亮:“织云行在此收货,山货、草药、本地土产皆可,用现钱或粟米粳米结算。”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货郎在乡野收货。附近村子的农户闻声三三两两围了过去,七嘴八舌地问起来:“啥山货都收吗?”
“得是咱们这儿地道的才行,比方说黄精、茯苓、山茱萸,或是干蘑菇、野栗子也成。”
“咋个换法?”
“拿来看过,按质论价。”
顾清只远远望了一眼,立刻小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