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霖脚步微顿,侧首看了姜听澜一眼,随即点了点头:“也好。”
刘术阳在院中听见动静,并未阻拦,只丢下一句:“若是在外面撞见河妖,立刻燃符通知我,切勿擅自动手。”
“知道了。”
姜听澜随口应下,便与任霖并肩踏出了院门。
暮色渐浓。
村巷中炊烟稀落,偶有几声犬吠从传来。
两人沿着一道蜿蜒的土路缓步而行。
姜听澜似乎真是闲来无事,又或是觉得任霖这散修气质特别,便主动开口,将此次前来是为搜寻失踪同门之事简单说了,顺带也提了几句玄武山那“不伤凡人”的戒律。
任霖待她说完,才淡淡道:“如此门规,在这世道里,倒算是一股清流。我行走四方时,见过魔门将凡人视作耗材,哪还有宗门会特意立下规矩庇护凡人。
姜听澜默然片刻,轻轻吐了口气:“的确是。不滥杀无辜,这一点我们玄武山身为正道魁首,门中上下都是认的。
只是规矩立在堂上,办事的却是我们这些人。
像眼下这般,弟子下落不明。若不施些手段,便难以窥得真相;可若动了手段,伤了人,又违了门规,这其中的分寸,实在难握。”
姜听澜说完,看向身旁的红衣青年。
对方只是沉默地走着,平静无波。
姜听澜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怎么不说话?”
任霖这才象回过神来,沉吟片刻:“村里人都说,每年献给河神的童男童女和未嫁姑娘,是去给河神当伺奉童子,可得仙缘。
可这些百姓,未必真信这套说辞。他们心里明白得很,不过是拿几条人命,换全乡整年的风调雨顺,顿顿饱饭。这笔帐,他们算得清楚。”
姜听澜脚步微缓:“所以你的意思是?”
任霖摇了摇头:“我不过是个外人,没资格评说你们玄武山的规矩。
但不杀凡人”这条,看上去与世道格格不入,当初立下这规矩、又能将它代代传下来的人,也绝不会是傻子。
这般做,自然有这般做的好处。只是这好处,未必现在就能看到。”
姜听澜闻言,若有所思,微微颔首:“你这么一说倒象是有些道理。
玄武山与梁国内外诸多宗门交好,甚至与许多海外仙门也有往来,关系一向融洽。或许正是因门风清正,规矩分明,别人才愿意信你、与你结交。”
任霖这时忽然问道:“徜若你们查明,这村子里的妖魔并非残害同门的真凶,你们的同门或许是死于别的妖魔之手。你们还会斩杀此地的河神么?”
“这”
姜听澜一时怔住,没料到对方会问得如此直接。
她思索片刻,才迟疑道:“或许仍会出手。但若那河神修为太高,我们大概也只能暂时退去,从长计议。”
“是么”
任霖只是点了点头,未再追问。
他心中早已通过道箓推演,知晓此地内情,此刻听姜听澜这般回答,心里还是生出一股挥之不去的燥郁。
这世道
当真除了吃人,便是被人吃,除此之外再无他路可走了么?
他想起自己那惊才绝艳的师父,最终也不过沦为某位金丹元君的“道参”。
再看眼前这白水乡,这些村民何尝不是那河妖的大药?
今日这妖魔尚愿以庇佑换取血食,维持这般平衡。
可若有一日它腻了,将一村之人尽数吞食,再换个江河继续做它的“河神”,也不过是寻常之事。
村民献祭儿女以求存,固然令人齿冷。
可在这乱世里,活下去已耗尽全力,若再以清平盛世的标准去苛责这些凡人
或许也是自寻烦恼罢了。
两人正交谈着。
忽然,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女声哭叫,紧接着是压抑的抽泣。
“爹!娘!我不去我不去给河神当童子!”
随即。
一对男女带着哭腔的劝说声响起:“丫头乖,听话当了河神的童子,是你的福气啊。去了以后,爹娘年年都去河边看你”
“娘给你备了件新衣裳,红底子的,穿上河神会喜欢”
女声却哭得更凶:“我不要新衣裳!我只要活着!我们一起活着呜呜”
之后便是三个人混作一团的呜咽。
任霖脚步一顿,转头望去。
声音是从路边一间不起眼的茅草屋里传出的。
屋外围着一圈矮篱,院子里竟坐着三个青壮汉子,个个膀大腰圆,正围着一张石桌推牌九,每人身上都带着柴刀。
“呜呜呜”
哭声渐高时。
其中一个方脸汉子猛地将牌往凳上一拍,站起身来,朝茅屋方向粗声吼道:“嚎什么嚎?!就你家丫头金贵?村里百年来都是这么过的!再哭丧似的,老子现在就把人拖走!”
姜听澜看着眼前这景象,眸中涌现几分怒意:“这人怎么这样?”
小院里,那方脸汉子还在粗声骂咧。
旁边一个马脸男子伸手扯了扯他骼膊:“好了好了,哥少说两句。”
方脸汉子却象被这话刺中了某处,猛地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