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第三十九章
北军会提出会面的要求,薛殊一点也不意外,早在她决定拉大旗扯虎皮时,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她甚至提前准备好了会面的行头,也是在广州时做的,大红色的云锦料子,胸口织有类似补子的绣纹。如果是在大穆开国之初,没有品级的庶人订做这么一套衣裳,基本等同于预定诛九族套餐。
然而现在是王朝晚期,距离大穆开国已经过去三百年,礼崩乐坏成为常态,只要钱给到位,没人在乎你穿红还是穿紫,衣服上织了仙鹤还是锦鸡。薛殊简单洗了把脸,换上自己高价订做的“戏服”,再带着同样换好衣服的胡千岩与二十个甲胄鲜明的辽东军充当护卫,去了约定的会面地点。她一路上做了充足的预案,包括但不限于北军会派谁来会面,这人可能从哪些角度试探,,是威吓还是怀柔,巧言狡赖还是磕头认错,他又希望从所谓的“使团"手中得到什么,是不向朝廷告发的口头保证?关税减免的优惠政策?增加互市商品的可选种类?又或者,希望他们能代为向朝廷说项,从经济或是军事层面对广南政权进行封锁?
她针对每一种情况准备了相应的说辞,自觉不说面面俱到,也能应付大部分情况。
可等到会面地点一-北军封锁的路口时,薛殊还是惊呆了。这毕竟是两国会谈,为彰显本国气度也好,以示对“大穆使者"的尊重也罢,都不会将会面地点选在露天。薛殊也是想不到,她胡吹的法螺不仅蒙住北军,还叫他们如临大敌地拆了一整片民居,不过短短一天光景,那些将街道挤成逼仄小路的木楼拆了个干干净净,腾出的空地上搭起一座大帐。可能是为了看起来更有逼格些,帐篷外面挂了丝绸,颜色倒是挺鲜艳的,就是更贴切暴发户的审美。
但让薛殊震惊的不是这个,正如之前所说,这一整条街,被作为北军与“大穆使团"之间的缓冲地带,西边出口是由辽东军设关卡,东边自然是北军派人守着,会谈的大帐就设在东西两处关口之间。北军兵卒守得尽心尽力,长矛交织成密密的网格。阳光映照下,那“网”泛着铁青色的寒光,很有些唬人的煞气,可这冷锐和煞气吓不走“网"后的人。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人头攒动,密密麻麻。看穿着、看形容,那些应该是居住城中的百姓,只是北军占据了西卷城,他们无论身家贫富,此刻者都有了一个统一的身份:难民。
或者更准确一些,准战俘。
他们眼巴巴地瞧着走出来的"大穆使臣",灰蒙蒙的眼睛里爆出亮光。那一刻所有人情不自禁地往前挤,又被交织的长矛与佩刀逼了回去。薛殊眯了眯眼,见帐篷外的北军亲兵掀开帘子,于是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当她见到北军派来的使者时,她就知道,郑家人是准备服软了。所谓的"使者"没着甲,一身文士打扮,可能原本的身份是郑家人麾下的某位幕僚。见了薛殊,他满脸堆笑,起身就是一个恭恭敬敬的大礼。“不知天朝使者驾临,之前多有得罪,我家将军特命我来向天使赔罪。”一个后台雄厚、背景强大,本该被恭恭敬敬供为贵宾,却因为某些阴差阳错的缘由,被迫和人干了一仗的大国使臣,此刻该是何种反应?哪怕薛殊没受过赵文笙的特训,也该知道,这时候满脸堆笑如沐春风,无疑是露怯的表现。
她非但不能笑,还得将架势端得足足的,既不回礼也不寒喧,神色平静地越过北军使者,自发在上首处落座。
不仅坐了,还将人家备好的茶盏端起品了口,细长眉梢就是微微一皱。“茶是好茶,只可惜南境的水,矿物太多,烧久了有股涩味,"薛殊淡淡地说,“先生备茶时,可是分心了?”
北军使者同样做了准备,无论薛殊是疾言问罪还是严词斥责,他都有法子应对。可薛殊这么轻描淡写地四两拨千斤,他就有点摸不着对方路数了。只能跟着附和:“天使说得是,原是小人手艺不精,惭愧。”“如今这西卷城中遍地流民,哀号之声直达九霄,也难怪先生把握不准沸水火候,"薛殊说,“按说这是郑阮两家事,我朝不应插手,可护卫本官的将士无辜受累,郑主是不是该给大穆一个交代?”这就到了使者熟悉的领域,这道题他终于会答了。答题的标准流程是先服软,向天朝使臣诚恳真挚地承认错误,反正好话不要钱,而每一个官场混的都自带唾面自干的技能点,先将天朝使臣捧上天,大吹中原上国的威名,再给自己狠狠数落一番,沉痛悔过真心反省,准没错。然后是诉苦,包括但不限于痛斥阮主多么多么可恶,郑主发动这次战争又多么无奈多么迫不得已,两家毕竞是亲戚,谁想跟亲戚拼刺刀见红呢?这不都是被逼的没法子吗!
最后不忘试探一二,天朝皇帝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起派使造访阮主?可是那老小子整了什么幺蛾子蒙骗上国陛下?薛殊眼一瞪:“我朝陛下乃圣明天子,世事洞若观火,岂会为人蒙骗!”北军使者自知失言,忙赔笑道:“是,是下官说错话了。”薛殊应对的套路也很简单,先是大发雷霆,反正她是天使,又是受害方,怎么发作北军使者也不敢驳嘴,只能受着。然后是怀柔安抚,表示你家郑主的难处我们不是不知道,本来这事就是你们和广南国的内政,要不是事态闹大了,伤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