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诚的步伐不快。
每一步落下,都象是丈量过一般,精准地踩在御道正中的金在线。
他的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左顾右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象一柄收入鞘中的绝世凶器,锋芒内敛,却自有威压。
群臣的目光,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嫉妒,有狂热,有恐惧。
一名年轻的博士官看着那袭十二章纹的玄端,手指在袖中掐得发白。
他想起自己苦读二十年,官至博士,却连佩紫绶的资格都没有。
而这个年轻人,比他年轻二十岁,已经要戴上金印紫绶了。
另一名年轻的勋爵,悄悄地、不着痕迹地将身体前倾了三分,象一株向阳的葵花,试图在赵诚经过时,让自己的脸出现在对方的视野边缘。
断玉站在玉阶侧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深衣,腰间系着玉衡楼的令牌。
她的目光象两把冰冷的尺子,从群臣脸上一一扫过,将每一丝微表情都收入眼底。
她看到王绾的忧虑,看到李斯的凝重,看到那名勋爵的谄媚,也看到尉缭的坦然。
她的嘴角微微一动,露出一丝极淡的笑。
赵诚走到玉阶之下,止步。
九级玉阶之上,是一座巨大的御座。
嬴政端坐其上,头戴通天冠,身着玄衣??裳,十二章纹俱全,腰间系着一条黄赤相间的绶带。
天子之绶,五采交辉。
他的目光落在赵诚身上,眼底深处有一种无法宣之于口的、近乎炽热的骄傲。
“臣,赵诚。“赵诚挺立而肃拜,“拜见陛下。
“免礼。“
嬴政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沉稳而威严。
赵诚垂手而立。
嬴政缓缓起身,从御座旁的一只紫檀木案上,捧起一卷黄绫诏书。
那诏书用墨阁特制的朱砂书写,字迹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宣诏!“
嬴政展开诏书,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淅地传入大殿每一个角落,象是一颗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维秦王政二十三年,秋,吉日。“
“咨尔赵诚,昔以布衣,起于行伍。
灭韩,擒韩王,收其地。
灭魏,破大梁,虏其君。
灭赵,逐李牧,定邯郸。
灭燕,克蓟城,逐地千里,擒燕王喜。
复灭东胡,擒其单于于漠北。
破匈奴二十万众,斩其左大将墨突,虏其精锐无算。
兼设墨阁,造驰轨、火炮、琉璃、纸张、印刷,开万世之工巧。
练血衣军,铸钢铁之师,威震四夷,功盖天下。“
嬴政顿了顿,目光从诏书上抬起,落在赵诚脸上。
那目光里有帝王的威严,但更多的是一种父亲的、近乎眩耀的得意。
“今册尔为彻侯,号血衣侯。“
绶用紫锦,间以玄黄,长丈二尺,广六寸,以系于印。“
“封地,以武安城为内核,扩至邯郸以西三百里,北抵燕赵故界,南临漳水,东接巨鹿,西连太行。
以县立国,号武安国。
封邑之内,租税归侯,吏民归治,得自置家丞、门大夫、庶子、行人、洗马、舍人诸属官。“
“特许墨阁为侯国官署,冶铁、铸器、造机关,皆听侯令,不受将作少府辖制。
特许血衣军额至十万,甲仗弓弩,皆由墨阁自造,朝廷不掣肘。“
“特许侯国行自治之制,律令可因地制宜,奏于朝廷即可施行,不必待咸阳批复。“
“特许侯爵世袭,子孙万代,以武安为号,与国同休。“
“钦此。“
诏书念完,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然后,象是一颗巨石投入深潭,涟漪从中心向四周炸开。
王绾的脸色,在听到“以县立国“、“血衣军额至十万“、“自治之制“、“世袭“这几个词时,瞬间大变。
他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袖口,指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著,反复呢喃着:“这这不是彻侯
这是诸候王这是诸候王啊“
他的心脏狂跳,一种巨大的、近乎窒息的恐惧从心底升起。
他偷眼去看嬴政,去看那个站在玉阶下的年轻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功高震主,封无可封。
今日给他这些,他日他若要更多,拿什么给?
他若不满足,这秦国
李斯没有王绾那么失态。
但他的脸色也完全僵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赵诚腰间那条玉带,盯着赵诚身上那件十二章纹的玄端。
他的眼底深处,有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清醒。
“十万血衣军“
他在心里默念,“自治之制墨阁不受辖制
这不是封侯,这是裂土封王。
陛下陛下在把秦国的主动权交给他。
他若反叛,无人能制。“
他的目光从赵诚身上移向嬴政,又从嬴政身上移回赵诚。
他忽然想起了顿弱在驰轨车上说的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