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一开口,不管说什么,都是在替蒙武说出那个答案。
而那个答案太沉了,沉到他不想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他沉默着。
蒙武等了两息,笑了笑。
“武威君倒是说过一句话,或许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些参考。”
他的语气变了,变得更加正式,象是在宣读一份手谕,不是在聊天。
“匈奴可以不是大秦的敌人。”
伊屠的眼睛眯了一下。
只有一瞬,像猫的眼睛在暗处被光晃了一下。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可以不是。”
不是“不会是”,是“可以不是”。
这两个字的区别,他听出来了。
“不会是”是陈述事实,你没有选择。
“可以不是”是给你选择,你可以自己决定。
但“可以不是”的另一半意思,他没有忽略。
可以不是。
也可以
他没有追问。
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是因为他知道蒙武不会告诉他。
使者有使者的规矩。
他把该传到的话传到,把该探到的情报探到,剩下的,是大单于该想的事。
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他没有说出口,也不会在今天说出口。
所以他说起了第三件事。
“左大将的尸骨,我们需要带回去。”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象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能不能迎回?”
蒙武看了他一眼。
没有尤豫。
“可以。”
没有条件,没有加码,没有“如果你们怎样怎样”的前缀。
伊屠的手终于动了。
他双手交叠在胸前,弯下腰,很深,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这是他从进入秦军营地以来,第一次行这么重的礼。
不是为了求和,不是为了讨好,是为了墨突。
那个骑在马上象一座山一样的男人,应该回到草原上,埋在祖先的草场里,头朝东,脚朝西,胸口压一块石头,让他的魂能找到回家的路。
他的腰弯了大概两息,直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之前一样。
但蒙武注意到了,他的鼻翼又张了一下,吸气比方才更深。
“多谢。”
蒙武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帐中的烛火跳了最后一下,蜡泪顺着烛身淌下来,在烛台上凝成一朵白色的花。
伊屠站在那里,等着蒙武说下一句话。
蒙武没有说。
他转身走回桌案后面,坐下了,端起那只空碗,看了看碗底,放下,目光落回铺在案上的羊皮地图。
该谈的谈了,该给的给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说。
伊屠知道,他可以走了。
“我会把大秦的意思带回王庭,一字不差地说给大单于。”
蒙武嗯了一声,“你们有一个月的时间。”
伊屠的心沉了一下。
他在心里将这一个月翻来复去地掂量了一遍。
从王庭到营地,快马加鞭一天一夜。
大单于面前禀报、商议、争辩、决断,若要派人来答复,至少需要三到五天,加之返程又是一天一夜。
满打满算,不到十天。
但对方却给了一个月,时间富馀到就算匈奴重新组织兵力主动来攻都足够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结果在对方这里已经完全确定了。
对方甚至在为吞并匈奴之后的事情考虑。
他们想要保留匈奴的大半体制和力量,作为之后转化匈奴草原的基本盘。
这是不容置疑的强大实力带来的自信。
即使是伊屠作为另一方,也根本无从否认,因为他亲眼见过。
进营时看到的那些对练军士。
身上还带着伤、还在往外渗血水、脸上挂着黑色痂壳的人,一脚踩出一个坑,一刀把对手劈翻在地,爬起来拍拍灰又冲上去了。
他们现在就能北上。
或许有伤势,有耗损的他们,会在王庭最后的反扑之中死去一些人。
但最后被毁灭的,一定是王庭。
伊屠点了点头,转身朝帐门走去。
快到帐帘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后背绷直了,象是在做一个决定。
“那个东胡牧民,”
他的声音不大,象是说给自己听的,“牵了四匹马去换东西的那个。”
“他后来把那钱花了吗?”
帐中安静了一息。
“花了。”
蒙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给他女人买了一条漂亮的头巾,那是武安城墨阁织坊出的,最时兴的款式。”
伊屠的吐出一口浊气,嘴角却挂起一点点笑意。
他没有再说什么。
帐帘掀开,夜风灌进来,比方才更冷。
草原的深秋,白天还暖,太阳一落,寒气就从地底往上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