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揉揉脸,吃了几颗清毒解痛的药丸,带着管事去城里施粥。暮色四合再回来,坐在书房里,将裴怀洲遗留的大量书信重新翻找出来,满满地铺了一地。<1
她问岁平:“当初和裴郎一起外出去接季随春的人,有哪些?同行的友人,随行的奴仆,画舫的船夫……我要所有人的名字。”岁平沉思数息,道:“恐怕有些麻烦,我姑且一试。”“必须找出来。“阿念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裴怀洲当初说自己安排妥当了,无人会泄密。但他已经不在了,发生什么都有可能。”岁平问:“有人在查季随春?”
“不好说。"阿念道,“有备无患。”
一夜忙忙碌碌,三更歇下。
次日,又去粥棚。
在粥棚附近遇到了宁自诃。
他穿了麻布短裰,袖口高高挽起,衣摆靴面沾着泥。阿念不动声色地打量一圈儿,客客气气问道:“将军从何处来?”“我去埠头帮忙扛了些救灾的货。"宁自诃道,“你们都在忙,我闲得很,便做些体力活儿。”
阿念所知的可不止这些。
今早她得了信,破冈渎解封,大批兵马奉诏进入吴郡。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抵达吴县近郊。
“将军体恤民情,亲力亲为。"阿念恭维几句,自去施粥。每逢天灾人祸,世家大族便要做些善举。论迹不论心,都是功德。如今不光是阿念,秦氏顾氏也派了人在城内帮忙。她忙着舀粥,宁自诃就倚在棚架处看。看她,看排队的百姓,看烈日炎炎的天空。偶尔队伍乱起来,他便顺手摁住,把闹事的人瑞到旁边去。阿念忙了半刻,便将铜勺递给旁人,要婢女过来擦汗,举镜子,捏着帕子整理妆容。<1
宁自诃的目光从她身上轻轻地掠过去。
“我要回去了。"她说,“胳膊累得很,伤口又不舒服。”宁自诃道:“我送你。”
“我有这么多家仆,为何要劳烦将军?“阿念蹙眉拒绝,“将军为何要跟着我?”
宁自诃认真道:“我们先前还没有聊完。关于那块玉,关于你。”“我为何一定要与将军解释呢?玉是我的,我和将军没有关系。"阿念走了几步,见他跟上来,语气掺杂烦躁,“不要跟着我,我已许了人家了。”这烦躁自然是装的。
宁自诃长长地哼了一声,意义不明道:“许了个病秧子。”阿念:“与你何干。他已是最好的了。”
宁自诃笑了笑。
“你在问心台上,却不是这般小家子气的模样。"他摇头叹气,“那时有勇有谋,不惧生死,还要兴建女学。想来婚嫁之事并未放在眼里。如今下了问心台,怎么变得娇气了?”
阿念道:“谁上阵不是拼尽全力?你喜欢输?”宁自诃回应:“我当然不喜欢输。我已经很久没输过了。”隔了一会儿,他又说,“我的妹妹,也不喜欢输。”阿念没有回答。
“我只有这一个胞妹。“宁自诃边走边说,“自打她生下来,就没有受过苦。我娘经常教训我,要我照顾好她,不要让她磕了碰了掉眼泪。其实她也不爱哭,只是娇气得很,手磨破一点皮,就闹脾气不肯吃饭。"<1阿念听得出了神。<1
“我常想,妹妹长大以后,一定要找个最疼爱她的男子。实在不行就入赘,不能让她到别家,做外人。"宁自诃微微笑起来,“谁能想到,有一天我们会没了家?她做不了粗活儿的,她怎么熬得过去?"<1他们走过长街。
因为道路处处翻修,城中不宜乘车策马。阿念走得很慢,宁自诃的步伐更加轻快,偶尔会越到前面去,倒着走路,面向她。<2“我无法想象她现在的模样。“他弯着嘴唇,凤眸情绪难辨,“隔太久了。五年…不对,如今已有六七年了,她会长成什么样?眉毛是高的,还是弯的?眼睛变小,还是和以前一样?嘴唇呢?"<_2他隔空描画她的五官。
“她应该是什么样的?”
阿念别开脸,不愿让宁自诃描摹端详:“…我不知道你的妹妹在哪里。你为什么要与我说这些?”
宁自诃微笑不语。
他越过凹陷的士坑。引着阿念从平坦的地方跨过去。道旁有白发苍苍的老妪在卖花。卖不值钱的、蔫哒哒的紫藤花。“买花啦……一篮子只要一个……”
宁自诃朝那老妪望过去。老妪便挤出笑容,颤巍巍地将竹篮捧起来:“小郎君,你要不要?买来给你身边的娘-…”宁自诃满身摸了一遍,对着阿念摊开手。
阿念瞪着这只空荡荡的手,半响,在怀里摸索着,将小布包取出来。她也没有带钱,小布包里却残留着一点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将碎银放在宁自诃掌心,指尖也触到了滚烫的热意。他看一眼布包,道声谢谢,笑着弯下腰去,将碎银递给老妪:“老人家收着,至于这花…”
话音未落,那老妪突然从竹篮底部抽出一柄尖锥,刺向宁自诃腹部。手法之利落狠决,远非常人可比。
而宁自诃捏住了老妪的手。瞬间掰折方向,往前一送,尖锐的铁器噗嗤扎穿对方脖颈。他没有立即拔出,而是横斜着划开皮肉筋骨,大量鲜血喷溅而出。落在阿念脸上。
“真可惜。演个可怜人,险些将我骗过去。"宁自诃轻声道,“我此生……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