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继续说:“你莫要拖秦郎下水。什么西营东营的,这是你自己要操心的事,和秦郎无关。让他帮你,是置他于危险之中。”“这事怎么就和秦溟无关了?亏你在问心台满嘴学问道理,怎么就不明白,这是关乎我们两家利益的大事?"顾楚说到这里,猛地意识到什么,冷嘲道,“果然是情深意浓,论起别人的事尚且耳聪目明,关乎自己的夫君,就不分轻重了。”
阿念:“什么夫君,都这样了,以后还能是我夫君么?”她作出哭泣的姿态,拭着眼泪往外走。
很好,很自然,完全糊弄过去了。
“裴念秋。”
身后却又响起顾楚的声音。
冷冷的,不耐烦的。
阿念寻思这人又要审问什么,回过头来,却见他用力捋起自己的湿发,咬牙道:“我不会将方才的事泄露出去的。就算秦溟真知道了…罢了,你若嫁不出去,就嫁给我。"s
阿念稀奇得差点儿打个趣趄。
天塌了,石头砸下来,把顾楚砸傻了?
“你那什么表情?“顾楚的脸色更不好看了,“你嫌弃我?你还嫌弃我?1”“不是………
阿念忽然反应过来。
她早已不是被人轻视的粗使婢了。
她现在是裴氏女,裴念秋。有一个足够清白且贵重的身份,有底蕴深厚的姓氏。所以哪怕她出没于荒僻之地,顾楚也得念着世家情谊,将她送回家。所以她在道观和他要水,他会送来一车。所以她与他有了亲密之举,他会考虑为她兜底。
顾楚并不是惦记裴氏的东西。
只是,正因为她是裴念秋,才能和他有来有往地交锋,才会被他放在眼里。这些隐秘的道理,阿念之前不是没有体会。只是这一刻,感受最为真实。她笑起来,故意道:“对,我嫌弃你。"1说完就走,枉顾身后之人满面阴霾。<1
出了浴所,外面的情况也不好,仿佛经历了一场暴风。假山塌了半边,不过出口还在,秦溟早已离开。
阿念想回到住处。
但断裂的树干挡住了前路。
她不得不绕路,这一绕,越走越远,反而到了从未去过的地界。土石塌败,草木葱茏。石灯乱七八糟地倒在地上,暖白的泉水漫出池沿,胡乱喷涌。
而这废墟里,竞然有个人,赤身裸体地站在泉水里洗澡。<6背对着她,拿破碎的铜瓢舀了水,往身上浇。看周遭环境,此处原本也是浴池。塌了烂了,挂衣裳的木架都埋在土里了,这人竞然懒得换地方。灯火熄灭,只剩月色,将他的躯体冷冷地勾勒出来,纤毫毕现。
他应当很年轻。也许大不了她几岁。
没有顾楚那么壮,但也匀称结实,抬手时能明显看到臂膀隆起的肌肉。肩背覆着纵横交错的旧伤,而这些旧伤又被哗啦啦的热水淹没。更多细碎的水流,顺着凹陷的脊椎,滑落起伏沟壑。月色将这湿淋淋的身躯蒙上一层银鳞,连带着微微下陷的腰窝,都盈着颤抖的碎光。<1哗啦一一
他浇了满头满脸的水。漆黑微蜷的长发黏在肩背上,耳垂金环缀着摇晃的水珠。
阿念瞥见了对方轮廓清晰的侧脸。额头饱满,高鼻梁,眼尾微微挑起。她没有再看。
本是误入,撞见的所有画面,都只有一瞬间。一瞬间而已。
阿念向后退。脚踩到碎石,嘎蹦一声,并不明显。然而水里的人倏地转身,将手里的铜瓢扔了过来。隔着横斜的树枝,这瓢竟然精准得不差分毫,直冲阿念面门。
阿念避开,冷冽拳风随即而至。
这人就这么冲出来了!<1
她避无可避,左手并拢,挡住拳头。对方咦了一声,换手去抓阿念脖颈。阿念可不想被锁喉。
她折腰躲过,手肘屈起,猛击此人肋下。力气用了十成,然而如击铁石,撞得自己骨头生疼。
也正是这个动作,让对方抓住了她的腰带。1刺啦,脆弱束带断成几截。
阿念行动不便,下意识要撤,退了几步,怀里的东西却跟着掉在地上。是嫣娘的小布包。
她总要带在身上,藏在腰间的小布包。1
它磕到了草地里的碎石,发出轻而脆的声响。阿念的视线追了过去,那年轻人的目光也跟着飞过去。
下一刻,两人同时伸手去抢。
年轻男子离得近,动作更快,阿念只摸到了他的手。“还给我!"阿念喊道,“这是我的东西!”她追着抢,而他愈发不肯松手,嘴唇咧开:“你的东西?什么重要东西?该不会是什么能证明你身份的令牌罢?”
他的嗓音似曾相识。
阿念来不及分辨,抬腿便踹这人最脆弱的要害。她是没什么羞耻心的,而他似乎也不在乎这些,身形灵活地避开袭击,还拽住了她的脚,将人拖倒在地。阿念后脑勺磕在草地上,咚地一声。
“我就知道你不简单。“他屈膝压住她的腿,俯身看她,笑着晃晃手里的布包。“裴氏可养不出会拳脚的女子,你杀裴怀洲,又懂兵法,敢爬石壁救人,身手好得很…你是谁的人,替谁做事?今夜偷偷过来,是为了刺杀我?”阿念:“你认得我?”
不,这不重要。
今夜酒宴,知道她的人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