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钺元年的冬日,谢春深曾于长江河岸一野林内剑“杀”陈擅。
自此,陈小郎君销声匿迹。
陈擅明明没有死,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谢春深无论朝上朝下,盛起衰落,都没有跟人提起过,包括木漪和周汝在内。
可能是懒得多说,也可能是觉得陈擅就算跑了,在当时的环境里也可能遇到其他仇敌根本活不下去,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谢春深不说,陈擅就真的消失了这么些年。
当年,谢春深放过他后,他与州姜在独孤夫人处的草堂里借住了几日,临行前,陈擅求请独孤夫人为他与州姜证婚,这对有情人在河岸边举了简单的婚仪,终成眷属。
之后陈擅隐姓埋名跟在州姜身边,与木漪收捡破败不堪的谢春深命运相似的是,陈擅的余生,也是被州姜托举起来的。
她带着他周游踏遍长江江河一带,采了路上能见的所有草药,又爬了诸多山川悬崖采草,将一处废弃的草堂修整了,能遮风避雨即可,每日烧火,在火光旁借光去写“草堂药集”。
最开始的那几个月,陈擅像被战事抽了魂一般,一个大男人什么也不会干,日日做的都是噩梦。
是州姜一路看诊,挣银之余还帮他调理身体。
等他缓过来了,他就制工具打猎,弄些肉类,也学稼穑粟稷,种谷种稻,因自己本已是“死人”,他不便上街露面,只能给州姜造了一辆推车,让她推去集市贩卖稻蔬,换些二人的衣用回来。
虽然很清苦,但州姜从没抱怨过什么,陈擅也不去愧什么。
他们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眼里有光,灿若星辰,有彼此在,日日是好日。
待生活稍显平稳,他开始找机会打探陈军与周汝的情况。
得知陈军被谢春深从边境地带九死一生地带了回去,陈擅大松一口气,但死去的那一半兄弟
他在草堂后山上,为他们亲手修了一个墓冢。
萧逸军改,杀了不少北地来的旧豪强,他也在跟着担忧。
若木漪被牵连,一命呜呼,周汝与燕珺余生都将无以为继,可他又觉得木漪那么聪明,一定不会陷入绝境。
他记得她的愿望,也希望木漪能带着母亲一起长寿平安,母子虽不能相见,却也不敢真正远离。
木漪带回谢春深避世独绝,疗养生息,陈擅就跟着周汝来到秦水县,在秦水县里偷偷地待了大半年。
见她们安定了,才敢携着州姜的手离去。
他当时想:母亲,燕珺,就让我自私一回,不求原谅,但求无憾。
谢氏扶持新帝上位,大肆洗去陈年旧规,陈擅身上的阴霾得以扫去,他不再是要躲躲藏藏的死人,可以重改名姓了。
有了明户之后,独孤夫人用商队带他们到了北蔺国。
州姜除了《草堂药集》又撰写出后世历代都可用的《中成方》、《百病经》,几年研究已成名医,倒是陈擅,从前不可一世的大将军,心甘情愿做起她的助仆来,晒药拣药,炼油熬丸,无一不擅。
后来,州姜与他的长子出生了,是陈擅来带大的,今岁,他们又有了一个女儿。
虽未河清海晏,但时不我待,州姜知道他一直心中挂念,便在一日义诊完回家之后,问了问他:
“你想不想回去?”
陈擅:“我”他将一儿一女揽在怀中,也不知如何回答为好,“心中很想,却苦于一南一北,首步便已难行。”
“不要犹豫。”
州姜将他落下来的碎发挑后,又抚过他粗糙的胡渣,看了看周围。
有了稳定的住所,九间的堂屋很宽敞,当下,屋子里散落着两个幼儿的玩什。
她将手撑在地上,靠近他呼气,“如今已经元景之治,你不是说吗,谢王萧三族同治,国内没有暴政了,只要你想,那就去做,那是你血浓于水的故郡啊。”
陈擅急了,“那你”
州姜一语拨了千金,“我也想回北邙山看望村民,我跟你一起。”
陈擅还是不放心,将她与一双儿女都搂过来,“我怎敢,再与子女生离”
州姜回抱住他,“那就带着他们一起。”
陈擅一拽,将州姜牢牢环在怀中,儿女都软软喊着“阿父、阿母”,陈擅忍住哭意,将吻落在她耳颈后。
“好,你都敢,我不能再退缩,我们一起回家吧。”
长达半年的跋山涉水,再入秦水县,田里金黄飞浪,临河苍树竞鸟,稚童骑水牛,老者晒秋草。
恍若隔世。
得了指路,陈擅近乡情怯,又轻微皱了皱眉,“我们这么去,太张扬,被谢家人马发现,说不清楚,岂不是又徒增麻烦。”
州姜除了治病救人较为灵敏,在其他方面都有些钝感,因此听他这么一说,“你有法子了么。”
陈擅看见两个推了车的熟悉身影,“有,就是不太体面,会委屈你们。”
州姜眉眼弯弯,一如经年道,“这有什么关系,我听你的。”
一拍两个孩子,孩子们也奶呼呼先后道,“听阿父的!”
陈擅大笑,将他们一边一个抱起来,朝着谭尔和谭合走去,“那我们,躲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