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禅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黛玉心中非但没有因妙玉的“判词”而生出半分退缩,反倒是先前在贾环那里听来的那番“歪理”,此刻在心中愈发清淅起来。
只听得她声音清脆,如玉珠落盘,却字字铿锵:“师父此言差矣。”
妙玉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她未曾料到,今日只是一见面,她就有几分“知己”之感的林黛玉,竟会当面反驳于她。
黛玉并未看她,只是自顾自地站起身来,自光扫过那只金光灿灿的爬斝,缓缓开口:“我辈生于尘世,食五谷,感六欲,岂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
“师父只知斥责功名利禄为俗”,却不知这世间,有多少人正需这俗物”来安身立命,庇佑亲族。”
“环兄弟汲汲于功名,非为一己之私,而是为护他所在乎之人衣食无忧,展颜欢笑。
若连身边之人都庇护不得,空谈清雅”二字,又有何用?”
黛玉转过头,清凌凌的目光直视妙玉,话锋陡然变得犀利起来:“师父身处空门,本该四大皆空,却偏偏执着于这金玉、青瓷之分,以此来定人高下。在我看来————”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清冷:“这岂非————才是真正的俗”?师父看似身在庵中,心————却未免还处于浮世,偏颇太过了。”
“你————”
妙玉闻言,面色顿时一白。
她只觉黛玉这番话,句句诛心,竟是将她引以为傲的“清高”,驳斥得一文不值。
她心中顿时不悦,只觉得黛玉这块无瑕美玉,终究是被贾环那个“禄蠢”给污浊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冷声道:“好个伶牙俐齿。林姑娘,你本是清净脱俗之人,如今————竟也被这红尘浊气所染,为了一个俗人,强词夺理。”
不等黛玉再开口,一旁始终沉默的贾环,闻言却是似笑非笑地放下了手中的爬斝。
那金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在这寂静的禅房中,显得异常突兀。
贾环缓缓起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淡淡的笑意,瞧着不那么真切:“师父此言,晚生倒是不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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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清,何为浊?”
他上前一步,目光在妙玉那张微变的脸上转了一圈,语气依旧温和,话语却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师父说晚生是俗人”,是浊气”。那晚生斗胆请问,在师父眼中————
“难不成————常来此处,与师父交往甚密,甚至能得师父亲手奉茶的宝二哥————便是那“清”的?”
“你!”
妙玉一怔,旋即脸颊上“噌”地飞起一抹罕见的红晕,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
贾环此言,简直是————不堪入耳!
他竟是将自己与宝玉那份纯粹的“知己之情”,拿来与这等俗事相提并论!
她心中慌乱又恼怒,下意识地便要辩解:“宝二爷————宝二爷他天性纯良,不过是为世俗所困,迫不得已罢了!他岂是你能比的?”
“迫不得已?”
黛玉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只觉得妙玉这番辩解,简直是可笑至极。
宝玉是迫不得已,难道贾环————便是天生如此吗?
一股积压已久的,为贾环鸣不平的怒意,在这一刻猛地冲上了她的心头。
“啪!”
一声脆响,黛玉竟是气得猛一拍桌案,那汝窑茶杯中的茶水都随之荡漾出来。
她柳眉倒竖,那双含情目中此刻满是冰渣与怒火:“好一个“迫不得已”!”
“妙玉师父!我只问你,难道环兄弟他————便是天生就会那些算计人心的伎俩不成?!”
妙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竟是怔在了原地。
只听得黛玉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愈发清淅:“若非王夫人处处逼迫,视他母子为眼中钉、肉中刺;若非老祖宗一味偏心,将他视若无物;若非二老爷昏聩忽视,任由府中下人都能欺辱于他————”
“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小庶子,若不学着自保,难道————还要伸长了脖子,等着旁人来宰割不成?!”
“他今日的一切,哪一样————不是被你们口中那些清贵”之人给逼出来的?!”
黛玉越说越气,只觉得胸口那股郁结之气翻江倒海,她看着妙玉那张苍白的脸,心中冷笑一声,更是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师父自诩清高,看不起世俗金银,说我等是俗人”。”
“可你这栊翠庵中,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你这身上穿的,你方才煮茶用的梅花雪水,乃至你这珍贵的爬斝、这汝窑的茶杯————”
“哪一样,不是用那“俗不可耐”的金银换来的?!”
“你一边享用着这世俗的供奉,一边又鄙夷着这世俗的烟火气————妙玉!在我看来,你这般言行不一,才是这世上————最虚伪的俗人!”
一番话,如疾风骤雨,又如利剑出鞘,直刺妙玉心房。
妙玉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竟是连退了两步,指着黛玉,嘴唇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