崐仑山外，千里荒原。
申公豹跟跄奔逃，周身衣衫破碎，血迹斑斑。
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渗血，每跑一步，都牵动着五脏六腑的剧痛。
他捂着伤口强忍巨疼，回首望去崐仑山的轮廓已隐没在天际尽头。
可他不敢停。
因为他知道，南极仙翁绝不会放过他。
风声呼啸，荒草没膝。
他因伤势过重显露部分真身，跌跌撞撞地跑着，脑中不断闪过几月前的一幕幕。
几月前。崐仑山脚下，妖乡。
那是申公豹自幼长大的地方。
说是“妖乡”，其实不过是山坳里一片隐蔽的村落。
几十户人家，住着的都是修行多年的精怪。
有修炼八百年的老槐树精，平日里最爱给幼崽们讲故事；有一家子黄鼠狼，虽是妖类，却从不偷鸡，只以捕捉田鼠为生，附近的农人反倒因此受益，偶尔还会悄悄在山脚下放些吃食感谢它们；有只小白狐，是申公豹看着出生的，如今已能化形，见了他总是怯生生喊一声“申叔叔”。
他们与世无争，吞吐日月精华，偶尔下山换些日常用度，从不害人。
那一日，申公豹花费几年时间完成南极师兄交代的任务回山探亲。
他提着从山下买的糕点，想着老槐树精最爱吃甜的，小白狐总缠着他要糖人。
山路熟悉，草木依旧，他甚至能听见熟悉溪水潺潺的声音。
可当他绕过最后一道山梁，看到的却不是熟悉的村落。
是火光。
是浓烟。
是惨叫声。
申公豹手中的糕点跌落在地。
他疯了一样冲向村中。
老槐树精的家已成废墟。
那棵与他相伴八百年的老槐树，此刻正熊熊燃烧，火焰中传来凄厉的嘶吼：“申……申小子……快走……”
“槐伯！”申公豹冲上前，却被一股巨力震飞。
他跌落在地，抬头时，看见了那个身影。
南极仙翁。
白发白袍，负手而立，周身仙光缭绕，神情淡漠如俯视蝼蚁。
在他身后，数十名阐教弟子列成阵势，手中法器光芒闪铄，正对着村中四散奔逃的精怪。
“奉师尊法旨。”南极仙翁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此地妖物聚集，恐生祸乱，即刻清剿。”
“不——！”
申公豹爬起身，冲到他面前，扑通跪倒，额头触地，砰砰作响。
“师兄！师兄！这些精怪从未害人！他们与世无争，只求安稳度日！求师兄明察！求师兄明察啊！”
南极仙翁低头看他。
那目光，象是在看一个与他阐教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没有半点同门情义：“申师弟，此事师尊已定论，难道你想抗命不成？”
“弟子不敢！”申公豹不愿放弃，“但他们真的”
“申公豹！”南极仙翁神色冷冽，厉声打断他，“念在你是妖族出身，替他们求情情有可原，还不速速退下！”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这么多年的任务难道从未教会你，妖就是妖，本性难移。今日不除，明日便是祸害。”
“师兄！他们真的从未——”
“够了。”
南极仙翁抬手一挥。
一股大力轰然袭来，申公豹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十丈外的巨石上。巨石崩裂，他口中鲜血狂喷，跌落尘埃。
他挣扎着爬起，却见南极仙翁抬起手，轻轻落下。
“杀。”
一个字。
轻飘飘的这个字，令其身后的阐教弟子齐动。
法器光芒大作，仙法如雨倾泻。
惨叫声四起。
那只老槐树精，修炼八百年，从不下山，最爱给幼崽讲故事的老槐树精，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那一家子黄鼠狼，父亲刚刚捕了一窝田鼠回来，正打算给妻儿当晚餐。
看见阐教弟子冲来，他第一时间护在妻儿身前，颤声道：“诸位仙长，我等从未害人，只以田鼠为食，从未偷过农人一只鸡！求仙长明鉴！”
回应他的，是一道剑光。
贯穿胸膛。
他倒下时，还在回头，看向身后瑟瑟发抖的母子。
黄鼠狼母亲紧紧搂着两只幼崽，跪地哀求：“仙长饶命！他们还小，什么都不懂，求仙长——”
话未说完，母子三人同时被一道仙光笼罩。
惨叫只响了半声。
那只小白狐，怯生生喊着“申叔叔”的小白狐，躲在一块石头后面，浑身发抖。
她被一名阐教弟子发现，那弟子低头看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抬手便是一道符录。
小白狐被符录击中，小小的身子飞出数丈，落在地上时，已没了气息。
那双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空洞而茫然。
“不……不……”
申公豹跪在地上，浑身颤斗。
他看见那个教他识字的老槐树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