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好看着有些眼熟，是昨日日月煎寿楼前绑那个幕僚的两个小哥，叫律一律二的，李好悄悄打量着，猝不及防对上了眼，忙露出一个笑来。那圆脸小哥也回了一个笑，眉眼弯弯，十分和气，他道：“李道友，君上现在不在殿内。”
“哦，我就随便转转。”
李好应了一声，顺势朝洞开的殿门内探头，瞧了一圈儿，果真没见王从道，她摸了摸脑袋，收回目光，顿了顿，还是问道：“这位执律大人知道君上去哪里了么？”
圆脸小哥笑眯眯的，话却回得规矩，道：“叫我律一就好，君上的行程，本不该随意透露。不过既是李道友问起，君上明日需前往东州祝寿，今日要将府中诸事安排妥当，这会儿应是去了九重山。”九重山？李好默然，不巧，她方才刚从那儿下来。实在不想再折返跑一趟，她索性道了谢，轻手轻脚走进执律堂殿内，打算就在此等候。殿内空旷安静，白玉长案上随意摞着几卷厚重的书册，最上面一卷的封皮上，写着《垂天道府弟子名录》，左侧还摆着一个玉匣子，镂空雕有莲花纹样，很是精致。她没敢乱动，只寻了个桌角的位置，抱着剑，安静地坐定，目光投向殿外流动的云雾。
明日就要出山门了，流浪时，她曾蹲在某家高门大户的墙角根，看一群小童用细棍拨弄一只蜗牛。他们把蜗牛从壳子里生生拽出来，看那软肉在阳光下惊慌失措地蠕动，沾染上沙砾和尘土，她那时也看得津津有味。现在她是那只蜗牛了。
给闻春和陈叩观也算是道了别，虽然不是很愉快，可她能理解闻春。至于父亲，她走之前估计是不会再去日月煎寿楼了。见了又如何？徒增牵挂。倒不如将傀儡人带上，也不知路途多远，需得几天，若是长途跋涉，傀儡人也能在夜里帮忙守个夜，生个火，算是个照应。
对于长途跋涉，她心中很是警惕，饥饿、寒冷、妖怪，乃至人心叵测，哪一样都能轻易夺去性命。她在路上花费过太多时间，也汲取过太多血泪换来的教训。既然这趟东州之行无法拒绝，那就只能尽力做好准备，让自己在路上尽可能过得舒适一点一一这个舒适，在她字典里等同于安全和少受罪。至于王从道，她是不奢求这位君上能准备周全的。毕竞他已至化神，早已辟谷，不食人间烟火，大概喝点露水、吸点灵气就够了，哪里会记得肉躯凡胎还需要吃喝拉撒睡。李好默默盘算着，要准备能支撑多久的干粮，又该添置些什么想着想着，殿内焚着的冷檀香，一丝一缕缠绕，窗外日影西斜，照在身上，暖和而温柔。连日来的紧绷、变故，还有今日与宋相寻对峙的疲惫，被这静谧与暖意放大了无数倍，如潮水般涌上。她起初还强撑着坐直，眼皮却越来越沉，终于，脑袋一点一点，趴在桌上睡了过去。呼吸渐渐均匀，怀中仍紧抱着剑。
蓝光一闪，地上落了两片雪花，王从道走了出来，拖着长长的黑袍，面色怠倦，眼下阴影浓重。他缓缓走近李好，没有叫醒她，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少女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着，脸颊因挤压泛出一点红，嘴唇无意识地抿了抿，像是梦到了什么。一缕碎发落在她鼻尖，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律一。他走到门口，正要躬身行礼汇报，却见君上抬起一只手摆了摆，目光仍落在沉睡的少女身上。律一立刻会意，将所有声响吞回肚里，放轻呼吸，垂手侍立一旁。
王从道又看了片刻，才终于转身，走向殿外。律一连忙跟上。殿外的平台空旷，山风大了些，吹得两人衣袂飞扬。王从道袖手而立，望着远处沉入暮色的山峦，声音没什么起伏：“说罢，什么事。”律一这才低低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以金漆封口，双手奉上，声音压得很低：“君上，明华君听闻您要回东州，特意差人送来了贺礼，还有这封信。来人说是明华君亲口嘱咐，内有要紧事，请您务必亲启一观。”
明华君三字入耳，王从道那总是恹恹的眉梢动了一下。他接过那封信，指尖一抹，金漆自行化开。他展开信纸，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目光迅速扫过上面却略显急促的字迹。看着看着，他嗤笑一声：“哼，就知道金青玄没什么好事。”
他将信纸随意折起，指尖窜起一簇幽蓝的火苗，顷刻间将信笺烧成一小撮灰烬，山风一吹，便散了。他拍了拍手，问道：“他送来的东西呢？”“在殿内。“律一恭敬答道，“明华君说那是贵重法宝，属下未敢擅动，按来人所指，已放置在您案上了。”
王从道没再说话，只摆摆手。律一会意，躬身无声退下。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也被群山吞没。王从道独自立在渐起的夜风中，黑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回头，望了一眼殿内那个仍旧趴在桌上的纤瘦身影随即，他走入殿内，俯身抱起少女，拖着长长的衣摆，重新步入那片有着平稳呼吸声的昏黄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