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黑乎乎的。你伸手往里摸一一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凉的,塑料的,表面磨得发亮。你把它拿出来。
是一把黑色的旧伞。伞柄是木头的,漆面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浅色的木纹。伞柄的末端,刻着一个小小的“夜”字。刻得很浅,笔画有些歪。伞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你把它拿起来。纸边缘被雨水泅湿,字迹晕开了一些,但还能看清。依旧只有三个字。
【别淋雨。】
是他的字。你认得。笔画很用力,横平竖直,但收笔的时候会微微往上翘一一像他说话的语气。明明是关心,却总要说得像不耐烦。明明是放不下,却总要表现得像无所谓。
你握着那张纸条,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教室里很暗,窗帘没拉,窗外的天是灰黄色的,像一张被水洗过太多次的旧布。黑板上的板书还没擦,值日生的名字写在角落里。你的桌上还有今天下午剩下的半卷胶带,一把剪刀,还有一朵坂井秋剪得纸花。他来过。
他趁所有人都不在的时候,把伞放进你的桌洞,写了这张纸条,再走掉。像之前那样。
他甚至不愿意多打几个字,短信冷淡的像一条通知。但又为什么要在这里留一张关心的纸条。
你只感到身体里翻江倒海。
恶心。
你讨厌他这种做派。甩个冷脸,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的做派。他还是把你当成了那一拨如外套一样的,随时可更换的女生。所以才会觉得你廉价到只需给点甜头就会再黏回去,满足他阴晴不定的怪嗜好?在乎?
你真的需要他那点人人可得的在乎吗?
你又不是唯一,也不是特例。
谁想沦落到只能看一个人脸色过活的地步?你把纸条折起来,丢进了后面的垃圾桶。而那把伞,你选择了带走。但你没有撑开它。
你把它放进书包里。书包不大,伞柄露出一截,那个刻着的“夜"字正好在外面。你把它往里塞了塞,拉上拉链。
走出教室,雨声比刚才小了一点,但仍然密集。你走回教学楼门口,坂井秋还在那里。
他撑开伞,安静地等待你走近他。
“找到了吗?"他问。
“什么?”
“你忘拿的东西。”
“……找到了。”
他点了点头,你走进伞下,肩膀又碰在一起。你们走进雨里。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密,但意外的治愈,能短暂盖过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纷杂情绪。
积水很厚,漫过鞋底,尽管你很小心,但鞋子还是湿了,寒意和砂石刺激着脚底,你索性不再收敛步伐,大步地踩着积水滩,发泄着无处安放的心情。而坂井秋也亦顺着你的节拍,陪你重重踏进积水的镜面。雨幕垂落如无数透明的琴弦,你们便成了唯一拨响它们的人。水花溅碎时,连天光都晃了一晃。他在雨里回头看你,眉眼间是湿漉漉的温润平和。你们就这样在整座城市的倒影之上,踩出一圈又一圈会跳舞的涟漪。书包里装着那把黑伞,伞柄顶着书包的布料,酪在你的背上,自始至终都在宣章自己的存在。
你们就这么跳了一路,到你家时,两个人都狼狈不已,除了上半身干着,其他地方全被打湿了。
你站在门廊里,回头。
坂井秋站在雨里。
伞还在他手里,透明的伞面上全是水珠,衬衫布料湿到几乎透明,贴在皮肤上,勾勒出锁骨的形状。
“上去吧。”
“对不起……你的衣服一一”
“没事。说了不怕冷,我抓紧回去就好。”你看着他。雨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顺着额角滑过脸颊,在下颌汇聚,滴落。他没有擦,站在那里,撑着伞,微微仰头看着你。黑色的眼睛在灰蒙蒙的雨光里很安静。
“谢谢你送我。”
他轻轻扬了唇角:"时……”
那一弯弧度极浅极淡,像初春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细纹,像暗房里被匆匆掀起的帘角漏进来的一线光。
你怔在原地。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你望着他唇角未散的弧度,几乎要怀疑是水汽氤氲出的错觉。认识他这么久,他永远是北地终年不化的雪,永不消融的冰。你从不知道,原来冰也会在一个恍惚的四月午后,悄悄裂出春水的纹路。那笑意转瞬便收拢了,可你分明看见,他眼底有什么被雨水洗亮了一-是你从未见过的,温柔的一星微光。
“不用谢。"他往后走了一步,“明天见。”你回神,招手:“明天见。”
你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你回头看了一眼。他撑着那把透明的伞,走进了雨幕里。
雨水在他周围落下帷幕,他的背影也融进了雨帘,透明伞面在灰蒙蒙的背景里晃了晃,最后不见踪迹。
回到家中,你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居家服,裹着毯子坐在了沙发上。书包在手边斜斜地躺着,你伸手,打开包,把那把黑伞拿出来。那歪斜的字在掌心触感粗粝,你来回看了两眼,最后把那把伞塞回了包。不想看到有关他的任何东西。你想。
雨还在下。窗外的天黑透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一片破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