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然山的北风卷着粗砂般的雪粒,直往人甲胄缝隙里钻。
蒙恬勒紧马缰。
青色战马喷出一股浓白的鼻息,铁蹄焦躁地刨着脚下冻脆的土层。
他身后,三万大军绵延数里,玄色旗帜被朔风扯得笔直。大秦铁骑的战靴踏碎冰凌,脆响在死寂的走廊入口处格外刺耳。
这地方不对劲。
空气里的味道太重了。
硝烟、马尿,混合着还没彻底凉透的血腥味,顺着风口直扑面门。
蒙恬打了一辈子仗,闭着眼都能嗅出端倪。这是上万人被集中屠戮后,脏器破裂才会散发出的腥臭。
“停军!”蒙恬抬臂。
三万精骑瞬间止步,军阵如林。
几名随军老将当即按住剑柄,死死盯住前方黑黢黢的峡谷深处。按照斥候的回报,左谷蠡王的残部就算再狼狈,手里也该攥着两万能拼命的困兽才对。
“大将军,前面封了路。”亲卫队长压着嗓门通报,脸色发白。
蒙恬没答话,双腿一夹马腹,带人缓缓踱进峡谷。
宽阔的峡谷底部,被几块万斤巨石和人为崩塌的岩壁堵死了一半。
而在剩下的那一半空地上,层层叠叠全是尸体。
一群人正在尸堆里弯腰翻找着什么。
这群人穿得极杂。有的套着残破的秦军甲衣,有的干脆披着匈奴人的破皮袍子,手里拎着锈迹斑斑的弯刀。
更外围,几千名长相粗犷、红着眼的胡人正蹲在地上。
蒙恬看清了。
他们在割人头。
动作极其利落。左手揪住发辫往上一提,右手短刀在颈椎骨缝里顺势一转。人头落地,随手用麻绳穿起别在腰带上。
听见大军靠近的马蹄声,这群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衣衫褴褛的士卒直起身,下意识握紧了带血的兵器。待看清蒙恬身后的黑龙大旗,这才慢慢松开刀柄。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勉强能落脚的道。
空地中央的青石板上,坐着个年轻人。
身形略显单薄。身上那件秦军制式轻甲已经看不出底色,全被干涸的血迹糊成了暗红。
一把长剑横在膝盖上。
他左手抓着一团刚揉好的白雪,正一点点擦拭着刃口挂着的碎肉和血壳。
老周和刀疤从人群里钻了出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红血污。
这两人是九原军的精锐斥候,失联了整整一个月,本以为早死在乱军里了。此刻他们腰上挂着七八个血淋淋的耳朵,眼神里透着一股让蒙恬都觉得陌生的野性狂热。
“末将九原军丙字营屯长周福,见过大将军!”
老周抢步上前,单膝直接砸在旁边的死尸背上,行了个军礼。
蒙恬扫了他一眼,视线越过人群,死死钉在青石板上的年轻人身上。
“你是何人?”蒙恬身旁的偏将策马出列,厉声喝问,“这两万人马,全是你杀的?”
年轻人没抬头。
他用白雪做完最后一次擦拭,动作平缓地将长剑收回鞘中。拍了拍裤腿上的雪粉,站起身,这才正眼迎上蒙恬的视线。
“韩信,见过大将军。”他躬身行礼,声音里听不出半点起伏。
周遭几千名连建制都没有的残兵败将,却在无形中以这个年轻人为轴心,连呼吸都连成了一片。
“左谷蠡王呢?”蒙恬发问。
韩信没说话,只伸手指了指脚边一个破麻布裹着的圆球。
老周咧嘴一笑,上前解开绳扣,抬脚用力一踢。
一颗满是横肉、表情极度扭曲的头颅,咕噜噜一路滚到了蒙恬的战马前。
头颅旁边,半截折断的金色狼头旗杆被刀疤扔了过来。
左谷蠡王的印信与王庭大纛。
蒙恬握着马缰的手,骨节瞬间泛白。
大军追了三天三夜的头号猎物,本以为要在燕然山打一场硬仗,结果就这么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卒抢了先。匈奴最后的气血,硬生生被截停在此处,放了个干净。
蒙恬翻身下马,甲片铿锵作响。
他走到韩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怎么杀的?”蒙恬问。
韩信偏头看了老周一眼。老周会意,赶紧从怀里摸出一份带着血手印的羊皮简图,双手递上。
“入伍三个月,军里的规矩你该懂。”蒙恬接过图,并没急着展看,“瞒报军情、擅动私兵。若说不清楚,这颗人头够你死三次。”
韩信笑了。
这是他脸上第一次出现表情变化。极淡,却透着掩不住的狂悖。
“大将军听完后,若还想杀,韩信愿献此首。”韩信拍了拍麻布袖口,“这三十里逃亡路,大将军赶得确实辛苦,就是步调慢了半拍。”
“进营说。”蒙恬卷起羊皮图,转身朝峡谷深处的避风处走去。
所谓的营帐,不过是几张破烂的匈奴羊毛毡随意搭出的挡风棚。
外头风声呜咽,帐子里连个火盆都没支,只有几根沾了马油的枯木在跳动着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