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第104章
九月廿五,张嬷嬷的宫廷速成学堂已开课半月。这日卯正,天还黑着,砚澜轩西厢灯火便亮了。六个姑娘已穿戴整齐,在廊下站成一排,这是张嬷嬷的规矩,每日晨起先站半个时辰松骨桩,说是去女儿家的娇软气。秋露凝在廊檐上,晨风带着贬骨凉意,若兰冷得缩了缩肩膀,被张嬷嬷一戒尺敲在背上。
“挺直!宫里主子起身时,你便是冻成冰柱子,也得站得笔直!”苏月撇了撇嘴,被张嬷嬷瞥见,又是一戒尺。“怎么,不服?老身教过的公主郡主,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你要想进宫,就得吃这份苦!”
苏云眼眶红了,却不敢哭出声。
倒是苏静、苏雅两姐妹,虽也冻得唇色发白,却依旧站得稳稳当当,眼神沉静。
玖鸢站在月洞门后,静静看着。
铃兰低声道:“张嬷嬷也太严了些,这才卯正呢。”“亚些好。"玖鸢轻声道,“真进了宫,比这严的多了去了。”辰时初,这些姑娘们转至花厅学礼仪,今日教的是行走,不是寻常走路,而是宫廷特有的莲步。
这怕谓莲步,步幅不能过尺,裙裾不能乱摆,头上的步摇要稳,环佩要响得恰到好处。
张嬷嬷亲自示范,六十多岁的人,走起来依旧轻盈端庄,头上银簪纹丝不动。
“看好了。”
张嬷嬷端着一盏茶,“茶不能洒,步不能乱,眼要平视,肩要端稳,来,一个个试。”
若兰先上,她端着茶盏,小心翼翼迈步,走到第三步时,腕子一抖,茶水泼出少许。
“重来。"张嬷嬷面无表情。
一连走了三遍,若兰总算勉强过关,退回原位时,若兰眼圈已红了。苏恬上前,步子迈得大了些,茶虽没洒,步摇却晃得厉害。“你这是赶集呢?"张嬷嬷冷笑,“重来。”轮到苏静时,玖鸢眼睛亮了。
只见苏静端着茶盏,步伐均匀,身姿挺拔,走到厅中转身时,裙摆划出优美弧度,头上珠钗只轻微颤动。一盏茶走完,水面纹丝不动。“好。“张嬷嬷难得露出赞许之色,“苏静姑娘这步法,有七分样子了。”苏雅紧随其后,虽不及姐姐沉稳,却也走得像模像样。张嬷嬷点头:“还需练练腕力。”
一堂课下来,六个姑娘都累得香汗淋漓,午后本该学女红,张嬷嬷却改了章程:“今日教你们认人。”
张嬷嬷取出几幅画像挂在墙上,皆是后宫有头有脸的妃嫔,皇后、蕊贵妃、德妃、贤妃,还有几位得宠贵人、婕妤。“记好了。“张嬷嬷指着画像,“这位是皇后娘娘,出身镇国公府,最重规矩,在她面前万不可失仪。这位是蕊贵妃,"她顿了顿,“如今该称蕊皇贵妃了。她性子淡,不喜喧哗,但最厌恶两面三刀之人。”一张张画像讲过去,姑娘们听得认真,苏月忽然问:“嬷嬷,听说安王生母德妃娘娘失宠了?”
张嬷嬷眼神一厉:“这也是你能打听的?"戒尺重重敲在案上,“在宫里,该你知道的自会让你知道,不该你知道的,多问一句便是祸!”苏月吓得一哆嗦,再不敢吭声。
玖鸢在窗外听着,心中暗叹:这才哪到哪,真正的宫廷,比这凶险百倍。西时考校,张嬷嬷出了道题:“若在御花园偶遇皇上,该如何应对?”若兰怯生生道:“跪、跪下行礼……”
“废话!"张嬷嬷打断,“谁不知道要行礼?老身问的是具体!跪在何处?眼睛看哪里?说什么话?皇上若问话,该如何答?”一连串问题,问得姑娘们面面相觑。
张嬷嬷冷声道:“都记好了,遇驾要避至道旁三步外,跪在青石上,不可跪在泥地或花草上。眼睛看自己身前三尺地,不可抬头直视。皇上不问,不可出声,若问话,答要简洁,不可啰嗦,更不可卖弄才学。”她看向苏静:“你来示范。”
苏静起身走到厅中,依言演练,动作标准,分寸得当,连跪地的位置都恰到好处。
张嬷嬷点头,却又道:“还差一点,太板正了,皇上日理万机,偶遇宫嫔,是想寻个松快,你若太刻板,反倒不美。”这话深奥,姑娘们似懂非懂。
散学时,已是暮色四合。
玖鸢亲自送张嬷嬷出府,张嬷嬷临上车前,忽然低声道:“少夫人,老身多说一句,那苏静姑娘,是个可造之材。但她心思深,您得多留个心眼。”
玖鸢心中一凛:"谢嬷嬷提点。”
待玖鸢回到内宅,便听说若兰病了,白日里站桩受了寒,夜里发起热来,玖鸢忙去探望,见若兰小脸烧得通红,嘴里还喃喃着“不敢了,再不敢了。王氏守在床边抹泪:“这孩子本就体弱,哪经得起这般折腾。”玖鸢替若兰掖好被角,温声道:“二婶放心,我已让人去请大夫了。”又对若兰道,“好生养着,明日不必去学规矩了。”若兰却摇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不、不行,张嬷嬷会罚的……”“我去同张嬷嬷说。"玖鸢握住若兰手,“你且安心养病。”从若兰屋里出来,玖鸢心中沉甸甸的,正欲回砚澜轩,却在游廊拐角撞见一人,是苏静。
苏静显然在等人,见了玖鸢,盈盈一礼:“大嫂。”“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着?"玖鸢问。
苏静抬眼,月光下她的眸子清亮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