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用心
马车继续前行,玖鸢靠着车厢,脑中纷乱如麻。雪夜身世,贵妃交易,瑞亲王的威胁,还有那本神秘账册,所有线索纠缠在一起,如一张巨大的网,而她已在网中央。回到苏府,天色已暗。
苏瑾在砚澜轩等她,见她回来,忙迎上来“宫里没为难你吧?”玖鸢摇头,将今日之事说了,听到雪夜的身世,苏瑾也怔住了。“裴家的血脉,"苏瑾沉吟,“难怪靖国公当年突然自请戍边,原来竞是这样。”
“雪夜要我们帮他认祖归宗,"玖鸢看着他,“夫君觉得,该帮么?”苏瑾在房中踱步,良久,停步道“帮,但要有条件。”“什么条件?”
“第一,他认祖归宗后,需力保裴家不涉党争,第二,他要助我推行江南新政,第三,"苏瑾转身,目光深邃,“他需发誓,永不与你母亲之死有牵扯。玖鸢心头一震“你怀疑我母亲的死,与他有关?”“不是怀疑,是谨慎。”
苏瑾深深凝了玖鸢,语气沉寂:
“夫人,宫闱秘事,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母亲、蕊贵妃、靖国公、先帝,这其中的恩怨,我们尚未完全知晓。在查明真相前,不可轻信任何人。”苏瑾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玖鸢点头“那三日后,我给他答复。”
夜深了,夫妻二人却无睡意。
玖鸢取出母亲那半块玉佩,与雪夜给的麒麟玉佩放在一处,烛光下,两块玉佩纹路竞有呼应之处,似本是一对。
她忽然想起母亲手札最后一页,那行被泪水晕开的字:“蕊妹妹,今生负你,来世再偿。”
原来母亲与蕊贵妃,竞有这样深的羁绊。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苏瑾因为外事还没有处理完,独自回了墨韵斋,玖鸢吹熄烛火,一个人倚着衾被,心事重重竞是无半点睡意。
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她忽然想起宴上弹琴时,宣帝听曲的神情,那不是欣赏,而是怀念,他在怀念谁?
这深宫,这朝堂,这天下,原来每个人心中,都藏着一个求不得的故人。时疫过后第七日,苏府终于解了封禁。
清晨曙光透过砚澜轩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菱格花纹。玖鸢寅正便起了,坐在临窗书案前,面前摊着三本账簿。一本是内宅总账,一本是各房月例细目,还有一本是她自己记的,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府中大小管事,丫鬟婆子的姓名、来历、亲眷关系,甚至旁注着性情喜好。
铃兰端了碗冰糖炖梨进来,见玖鸢眼底泛着淡淡青黑,心疼道:“小姐又熬夜了,这才刚解封,您也该好生歇歇。”“歇不得。“玖鸢端起瓷碗浅啜一口,“时疫虽过了,留下的烂摊子却得收拾。各房这些日子封在院里,人心惶惶的,月钱迟发了半个月,下人们私下已有怨言,今日须得一一理顺。”
她翻开月例簿子,提笔蘸墨。
“传我的话,凡在时疫期间当值的,月钱加倍。染病的春儿,赏二十两银子养病,调她去花房当差,那儿轻省。至于锦华院那些被牵连禁足的粮使……玖鸢笔尖顿了顿,“每人补发一月月钱,算是压惊。”铃兰一一记下,迟疑道:“二房那边,二太太这些日子称病不出,可底下人传话说,昨儿夜里还听见她屋里摔东西。”玖鸢神色不变:“二太太心里有气,由她去吧,只要不出格,不必理会。”她抬眼,“倒是四房那边,四太太这几日可安分?”“安分得很。“铃兰压低声音,“听说四太太把房里几个嘴碎的丫鬟都打发了,还特意让身边的彩霞来递话,说等小姐得空了,要请您去赏荷。”这是示好了。
玖鸢微微一笑:“告诉彩霞,午后我得空便去。”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周嬷嬷引着几个管事媳妇进来,个个屏息垂手,神色恭谨,自赵婆子之事后,再无人敢小觑这位年轻的奶奶。
玖鸢合上账簿,抬眼扫过众人:“今日请各位来,是说说往后内宅的规矩。”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第一,从本月起,各房月例每月初五发放,雷打不动,若有拖延克扣,管事撤职,贪墨者送官。”
“第二,采买事项须两人同行,货比三家,所有票据须经我过目,方可入账。大厨房、针线房、浆洗处,每旬盘账一次。”“第三,"玖鸢顿了顿,“府中凡满十年的老人,月钱加一成。凡家有红白喜事、病患灾殃的,可报上来,酌情贴补。我要这苏府,有规矩,也有人情。”几个管事面面相觑,有惊讶,有欣喜,也有深思。一个穿靛蓝比甲的媳妇大着胆子问:“大奶奶,那各房主子们的用度,可还按旧例?”
这话问得刁钻。
旧例是太太定的,若改,便是不敬;若不改,玖鸢这新立的规矩便打了折扣。
不过以玖鸢之冰雪聪明,又岂是能被对方难倒,她淡淡一笑,不疾不徐道:“主子们的用度自然按旧例,不过,"玖鸢话锋一转,“往后各房若有额外开销,须先报备,说明缘由。若理由正当,便是超了例,也可通融,若说不清道不明,则另当别论。”
至于另当别论指什么,玖鸢并没有再细说什么,但这些人听在耳中,岂有不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