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落日
玖鸢此行虽说不上太保密,但也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尤其不想传入秦沈两家人那里,为避人耳目,苏瑾和玖鸢并没有当众道别。苏瑾坐在墨韵斋书房内,执手了一本书在看,可是哪里能看进几个字。于是他放下书,起身执茶壶替自己倒了半盏茶,复又盘膝坐在炕榻上,只饮了一小口,便又呆呆地走神了。
“玖鸢……“苏瑾心窝上突兀地飘过这两个字,只觉一股热浪砰地涌上心尖沁入骨肤,毫无预兆地,眼角罕然泅湿。
他不该,他真不该派玖鸢去往西北开拓漕运之路,纵然玖鸢强于寻常女子,纵然玖鸢强悍到可以独挡八面来风,然,她终究是女人。西北之行,本就险中求胜,不确定因素太多,随时都会面对各种各样险境。苏瑾越想心上越凉,他突然就极后悔自己昨夜这个决定,一张脸灯地里阴晴不定,森寒逼仄。
“砰!"苏瑾将茶盅放下,起身下榻,长身一掠,人已从原地消失,下一秒一颀长身便逸至书房门口,忽听门外有小厮禀报声传来:“瑾爷,大奶奶给您回了礼,要送进屋吗?”是才从砚澜轩回到墨韵斋的平宝儿。
苏瑾身子一顿,呼息窒了几窒,半晌才缓缓出声:“拿进来。”
得到苏瑾许可,平宝儿拎着一个金丝楠木箱子,右手还提了一个锦绣八宝食盒,兴冲冲地掀帘进入室内。
苏瑾转身走回室内。
平宝儿瞟眼瞥见苏瑾一脸寒气,样子似是不甚喜欢,不由一愣。主子一容怒气,平宝儿也不敢造次,将楠木箱子和八宝食盒放在木几上,声音低的像蚊子在叫:
“瑾爷,大奶奶特意给您的礼物,嘱小的一定要送到,还说了,要爷亲自拆开检视一遍呢。”
苏瑾负手而立,看向窗外,夜色弥漫,冷哼一声。苏瑾:“大奶奶呢,在做什么,走之前有没有说过来墨韵斋一趟?”明知不可能,但苏瑾竞还隐隐期望着,说不定玖鸢会踩着浅浅脚步,像从前那些日子一样,脸上挂着清风明月般若隐若现疏离,提裙走进来。听苏瑾这样问,平宝儿一脸古怪表情,低声回:“怎么可能,爷,人家大奶奶在收拾物事,奴才提着东西回来路上,听容大爷说了,大奶奶一更之后就准备动身呢,马车在角门那候着,也就一盏茶功夫。”
“多嘴,滚吧。"苏瑾低斥,平宝儿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砚澜轩那边,玖鸢临出门时,突然又改变了主意,决定让铃兰和严嬷嬷同时留在府中,她这次往西北行商办事,以精简随从为主,所谓少而精。铃兰不能随行,哭了一鼻子,但也无可奈何,就乖乖地留下了。快二更时,苏家马车载着玖鸢出了金陵城,便一路向西。车子晓行夜宿,初时尚是江南水乡的温润景致,小桥流水,阡陌纵横。行了七八日,地势渐高,景色便陡然一变。
河道渐窄,水色由清转黄,两岸多是裸露的黄土丘壑,植被稀疏,风物与金陵绮丽大相径庭,透着一股子苍凉粗犷。玖鸢一行人扮作往西北贩运绸缎茶叶的商队,除了江虎带领的十二名明卫,暗处尚有墨七、墨十如影随形。
玖鸢自称是江南绸缎商家的女儿,姓沈,名青瓷,此番随家中管事江虎出来历练。
这身份虽不算天衣无缝,却也合情合理,足以应付寻常盘查。一行人越往西行,人烟越发稀少。
一路上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马车颠簸得厉害,饶是玖鸢心志坚韧,连日奔波下来,也难免面露疲色。
她强忍着不适,每日依旧抓紧时间翻阅随身携带的西北志异,或是与江虎询问沿途风土人情,各方势力分布。
江虎不怎么爱说话,面容黝黑,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平添几分骁悍之气。他早年曾在陇西军中效力,后因伤退役,被苏家招揽。江虎并不完全知道玖鸢底细,他起初只当是世家小姐出来游玩,存了几分轻视。
但几日观察下来,见玖鸢气度沉静,行事稳重干练,于旅途劳乏中依旧手不释卷,问出的问题皆切中要害,且饮食起居毫无娇气,那份轻视便渐渐化作了敬佩。
“小姐,前头便是潼关了。”
这日午后,江虎策马靠近车窗,沉声禀报,“出了潼关,便是真正的西北地界。关防盘查会比之前严格数倍,三教九流的人物也会多起来,需得更加小心。″
玖鸢掀开车帘望去,只见远处一道雄关巍然矗立,依山傍水,城墙高耸,在昏黄日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透着森然肃杀之气。关前车马排成长龙,等候查验通关文煤,人声、马嘶声、官吏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喧嚣尘土。
“知道了。"玖鸢放下车帘,神色平静,“依规矩排队便是。”队伍行进缓慢,足足等了近两个时辰,方才轮到他们。守关兵卒验看过路引与货物,目光在玖鸢脸上打量数秒,入目之中,见玖鸢这张脸虽是风霜诞宕,但却丽质俨然,不免就多看了几眼。江虎久经俗世,见的多了生怕起虞,便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塞过去一小锭银子,陪着笑道:
“军爷辛苦,我家小姐身子不适,还望行个方便。”兵卒掂了掂银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挥挥手:“过去吧,西边不太平,让你们小姐小心些。”马车缓缓驶过幽深门洞,仿佛穿过了一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