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正堂,灯火通明、寂静无声。
所有余下宾客已经尽数离场,只剩一众心腹亲信留守,做最后清点。
与苏定方一同返航的谢清,此时正俯身伏案,大脸几乎贴在案头账簿上。
死死盯着纸面,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名录,眉头拧起,心里越是盘算,神色越是惊疑。
这对嘛?
对的对的兄弟!
越是计算,谢清越是怀疑人生,于是反复摩挲纸面,不信邪的再做核对。
算到最后,一脸茫然。
见此,苏定方快步上前,与谢清头挨着头,一同俯身细看账目明细。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在这天方夜谭般的数额面前,两人呼吸都下意识的放缓。
众人静静伫立一旁,更没人出声打扰,偌大堂中,只有笔尖划动,纸张翻动的动静传响。
良久,谢清猛地直起身,眉头紧锁,面色凝重,沉声而道: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短短几字,瞬间激起全场众人注意。
侯杰、苏定方,乃至于裴行俭等众人纷纷侧目看来,有些诧异,不知这位谢家贵子有何高见。
今日账目透明、数额公开,又是全程当众公示,满堂人证,哪来的不对劲一说?
反倒是秦怀道这个主持,行得正,站得稳,一脸从容,丝毫不慌。
李斯文更是面色淡然,毫无意外。
二人几乎同声开口,语气平稳无波:“不知谢统领有何高见?”
谢清抬手拿起账簿,指尖快速翻动,径直翻到吴郡顾氏、陆氏两页名录。
抬手指着其上记录,凝重而道:
“诸位请看,顾、陆两家,皆是以每股两万两千贯的价位。
各认购二十股,单家总支出四十四万贯,两家合计八十八万贯巨资。”
说着,抬眸环视众人,眼神锐利,条理清晰,剖析而道:
“诸位应当都还记得,此前那件旧事。
数月前,顾、陆两家勾结巢县高家,私盗军需龙骨良木,触犯军规大忌。
事后三家为求自保、主动示好,共计赔付公爷六十五万贯巨款。”
“可当时赔付,高家砸锅卖铁,几乎是倾尽家底,才勉强凑齐了分内份额。
饶是顾、陆两大豪门,一时间也拿不出足额现钱。
大半钱款是动用库房积存,小半则是以各类物资折算,并向各家商行抵押了不少门面、家产。”
“只是后来两家倒卖物资,私通外邦的罪过事发,朝廷下旨彻查,收缴其数年跨境商贸所得。
经此两劫,顾、陆两家早已是伤筋动骨,族中流动资金更近乎枯竭。
家底虚空、产业做抵,可以预见的,未来数代都再难恢复元气。”
说到这里,谢清语气愈发笃定:
“所以说,就以两家现在的窘迫境况,别说一次性拿出四十四万贯现钱。
便是十万贯现银,都要掏空库房、四处拆借,才能勉强凑齐。
这笔账,根本对不上!”
一番有理有据的分析,如冷水浇头,让原本满心亢奋的众人瞬间冷静下来。
是啊,大伙只顾着惊叹这一千八百万贯的天价总额,沉溺于一夜暴富的狂喜,从而忽略了最是讲理的现实。
纵然江南士族富庶百年,底蕴深厚,但也终究不是神仙,绝不可能凭空变出千万贯巨额现钱。
千万贯现钱,海量金银铜货堆叠,足够铺满整个顾俊沙。
更别说,各家近期接连遭创、财力受损。
就算是当年江南鼎盛时,也没哪家能一次性拿出这般巨额现钱。
念及至此,裴行俭心头一震,再细想前因后果,只觉得豁然开朗。
转头看向李斯文、秦怀道,见他俩神色淡然,似乎是早有预料,又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按士族历来的行事规矩,当无力补交钱款时,可抵押田产、出让屋舍、质押固产来填补差额。
可问题是
田产、地宅等不动产,都是各家几代人挖空心思,才从各方那里抢来的。
作为立家之本,一代代传下去的根基,等到落魄时,还能保证家里百年延续。
远比一些现钱、物资珍贵得多。
现钱耗尽可以再挣,物资亏空可以再补。
但根基产业一旦出让质押,再想拿回来,还不知道要耗费多少精力。
可能长达数年的讨价还价过程中,家族便已经衰败、没落。
故此,所有江南士族都秉承着一个心思——宁多花数倍现钱破财消灾,也绝不能动半分田产根基。
如此一来,今天这场竞价盛会看似繁花似锦、盛况空前。
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场花红热闹,纸面来的富贵,转瞬即逝。
真正能落袋为安的钱两,还要打几个折扣,绝没有众人想象中的这般丰厚。
侯杰脸上亢奋褪去,挠了挠头,满脸困惑:
“那照这么说来咱们这千万贯的收益,只是空欢喜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