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地央求他姐姐再给他寄东西,现在他姐姐都不回信了,因为她也很穷,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刚被允许上班的老师,要照顾自己一家子,还要照顾两个身体孱弱的老人。但袁清不觉得,他觉得愤怒,嘴里咒骂着所有人。这条路真的好安静,安静到听觉变得异常灵敏,可以听到蝉鸣,水声,甚至远处还飞来两只萤火虫,拖着蓝紫色的荧光,袁清似乎久违地察觉到了眼镜的不适,他摘下眼镜。
他的近视度数很高,漂亮的萤火虫似乎慢悠悠的拖成了很多条蓝紫色的线,慢慢将他包围住,溪水奔流声更大了,嗅觉也变得更灵敏,他似乎还闻到了花香,不是这里的花香,而是白兰花。
在很小时候,母亲总是用铁丝串好挂在旗袍扣上,这种霸道的香味总是很容易把他唤醒,他咳嗽,旁边人就笑,他身边总是围着很多大人,那些大人总是用一种很慈爱的目光望着他。
头很疼,越想头越疼,这种难得的清醒让袁清极度痛苦。袁清想到刚才他脱口而出的咒骂,对着自己家庭的咒骂,他战栗起来,那是他吗。
既然清醒让他厌恶让他痛苦,那何不继续混沌下去呢。袁清站起身,笑着,摇摇晃晃朝着知青点走去。知青点的人已经走了一半了,以前拥挤的宿舍变得宽敞起来,甚至那张大土炕可以睡下所有人了,但依旧有人愿意躺在搭建出来的小床上。白剑也走了,原先热闹的屋子显得冷清下来,也再也没人打牌了,毕竞看着身边人一个个笑容满面地离开,以及不知道谁家里还在发力又能即将离开,这种猜忌让他们草木皆兵,所以看谁都带着一种怀疑。你家里有门道吗?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袁清回到自己床铺上,蹬开鞋。
以前他觉得白剑很恶心,他的袜子臭得能立起来,现在他似乎也是这样,但他没有感觉,通常时候他的五感好像变得很模糊。他只能看清一个人,他从余光盯着旁边床上的钟墨林。他以前恨过钟墨林,恨的恨不得吃了他血喝了他肉,很多原因,因为他总是高高在上的,施舍着他的怜悯,他讨厌这种,他宁愿钟墨林跟白剑一样是个只知道动手的没有脑子的蠢货,但等钟墨林真的袖手旁观一切了,他发现自己更恨了。
那现在呢,现在看着钟墨林过得这么惨,他有一种巨大的满足。尤其是,这悲惨里也有着他的一笔。
哈哈哈!
在巨大的心心理满足中,袁清进入了梦乡,他打呼,还是那种抑扬顿挫像是唱歌一样的打呼,他以前从来不是这样的。要是以前,或者要是白剑在的时候,估计随便一个什么东西都能把他砸醒,任何人都能使唤他,都能冲他撒气,但是现在不行了。开春时候他跟别人不知怎么起了口角,那会儿他们还很新奇,袁清知道还嘴了啊,围观着欣赏他的愤怒,那不亚于一只没有爪子的猫会挠人了。然后那天晚上,他趁着所有人睡觉时候,用玻璃杯砸了那人的头,划出很长一道口子。
那之后就没人敢惹袁清了,他们觉得他脑子不大正常。他似乎被所有人孤立了,但他也不在乎这种孤立,他只有一种想法,就是他想回家。
翻书声。
翻书声音在这个呼噜震天响的知青宿舍里显得非常微不足道。钟墨林继续看着自己的书,他这次回来之后就更加沉默寡言,似乎很多人都理解他这种沉默寡言,鬼门关上走一遭,不死也丢半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