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管事早已将那套华美无比的大红喜服送来,伺候他换上,此刻正躬身静候在一旁。
夜明珠嵌在石壁中,散发着冷冽柔和的光辉,照亮密室内的一切。最醒目的,莫过于沈平康面前那座巨大的池子。池身由一整块万年寒玉雕琢而成,玉质莹白,却隐隐透着青灰的寒意,壁上浮雕的七星海棠图案栩栩如生,堪称鬼斧神工。然池中流淌着的,却是浓稠到近乎胶着的暗红色液体,在寂静中偶尔冒出一两个粘稠的气泡,发出“咕嘟”的轻微声响。夜明珠的光落在池面,反射出妖异而湿润的红光,隐约可见有几段森白的、属于人类的骨骼,在粘稠的液体中载沉载浮。饶是陈管事早已不是第一次见此情景,也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搅。他强行偏开视线,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喉头的不适,抱拳向上首之人恭声道:“楼主,吉时将至,宾客皆已入席,还请您移步新房。”顿了顿,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蛊惑与催促,“七百二十九名至阴之女的心头精血,历时六载,方才汇聚于此池,如今只差这最后一位药引……楼主神功大成,脱胎换骨,便在今夜。万望楼主,切莫错过了这千载难逢的契机。”沈平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缓缓睁开了双眼。那一瞬,他眼中精光暴射,竟压过了夜明珠的辉光,旋即又迅速内敛,归于深潭般的幽暗。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之下,那六处被“六爻蛊”虫盘踞的"爻点”,正随着窗外望月之力的不断增强,而愈发躁动不安,如同埋藏在骨髓深处的毒草种子,正疯狂地想要破体而出,带来一阵阵熟悉的、令人牙酸的麻痒和钻心刺骨的隐痛。
默默运功与这股躁动抗衡了片刻,他才将那股蚀骨之痛勉强压下。“六年了……”
他冷笑,嘴角扯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解百愁那个老匹夫,当年暗施毒手,种下此蛊,怕是以为本尊会就此沦为废人,苟延残喘吧?今日本尊便要用他药王谷的弟子,来做这最后一块垫脚石,告慰本尊这六载非人的煎熬!也好叫天下人知道,这武林,究竟该由谁说了算!”话音未落,他广袖一摆,已从冰台之上飘然而下,落地无声。不再看那满池猩红,径直走向密室一侧光滑如镜的石壁,手掌精准地按在一处肉眼难辨的微凹之处,缓缓将一股精纯阴寒的内力注入其中。“喀啦啦一一”
一阵极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幽深的甬道。
最后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大红喜服,沈平康昂起脑袋,大步流星踏入黑暗中。大
新房门外,景象喜庆到了极致。
大红的绸缎扎成硕大华丽的花球,高悬门楣;两侧门框上,贴着鎏金粉书写、笔画饱满的巨型"囍″字,在廊下灯笼映照下熠熠生辉。一群身着彩衣、手捧喜盘等候的婢女与经验老道的喜娘,见他到来,纷纷屈膝行礼,脸上堆满讨喜的笑容。
沈平康摆了摆手,“我与夫人不喜繁文缠节,想自在些说说话。你们且都退下吧,于远处廊下候着便是,无唤不必近前。”“是,楼主。”
众人齐声应诺,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数十步外的转角廊柱下。沈平康抬手推门入内。
屋内红烛高烧,烛泪缓缓滴落,将满室映照得温暖而朦胧。龙凤喜烛噼啪轻响,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合欢香与酒香,触目所及皆是喜庆的红色,就连脚下所踏的厚绒地毯,也是那种近乎深紫的绛红色,吸走了所有足音。
人行走其上,犹如踏在云端,悄然无声。
柳归雁正端坐在那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婚床边。一身大红的嫁衣,以金线密绣着翱翔的凤凰与盛放的牡丹,头戴珍珠流苏的凤冠,一方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将她面容遮得严严实实。灯火葳蕤,将她的身姿勾勒得格外窈窕,静静坐在那里,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看似温顺,然
那交叠的指尖,用力得有些过分,以至于骨节处微微泛出青白色。一一是在紧张,还是在害怕?
一丝几不可察的、混合了嘲弄与冰冷笑意的弧度,掠过沈平康的嘴角。也罢。
终究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纵然有些小聪明,懂些医术,可到底没经历过多少真正的风浪,又丝毫不谙武功,面对此情此景,会感到恐惧实属正常。倘若她不是药王谷的弟子,他或许未必会选她来做这最后、也最关键的“药弓引”。
可惜,这世间从无"倘若"。
冤有头,债有主,解百愁当年种下的因,今日便该由他的同门弟子来偿还这果!她要怨,便怨她那师叔心狠手辣,行事不留余地,最终累及了她这无辜后辈!
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沈平康压下心头翻涌的算计,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缓步走向房中央那张铺着红绸的圆桌。桌上,一壶“梦仙醉"早已备好,旁边是两只质地莹润、毫无瑕疵的白玉合卺杯。
“夫人,良辰美景,月圆人圆。你我今日共饮此合卺之酒,从此便是夫妻一体,祸福与共,永结同心。”
他执起那壶酒,将琥珀色酒液徐徐注入两只玉杯之中,一手执一杯,一步步走向床边那抹静坐的红色身影。
烛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与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