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能帮他引开追兵,哪怕沈如琢派来的护卫的身手奇绝,可终究是三拳难敌四手,他们早晚要被一网打尽,一个也活不下来她自己或许也不想走。
她是大宣的长公主,城里都是她的子民。她食他们脂膏,受他们供奉,如何能在他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弃他们不顾?更何况父亲还在城外守着。
他们那般恩爱,还曾对着苍天发下宏愿,要生同衾,死同穴,沧海桑田,唯心不变,她怎么能在他还在为她搏命之时,先违背自己的誓言?他也知道自己不该阻止,可他还是忍不住追下马车,抓住马缰,哭得气噎声堵,泪如雨下。
“昭儿,莫哭了。”
她笑着说,向来急躁的人,说话做事都跟炮仗似的,吼得他和他父亲能耳鸣上大半天,那时候却格外温柔,一点点帮他擦去脸上的泪水,又一点点将马组从他手里抽回。
“只要你还活着,卫家就还有希望。你父亲当初给你取名′昭',就是希望你能承先祖之志,诛尽天下宵小之徒,还天地以昭昭。“阿娘不能陪你走下去,但阿娘答应你,一定会和你父亲在天上庇护你,喜你之喜,忧你之忧。你若想我们,就抬头往天上看。阿娘会化作一缕风,拂在你耳边,告诉你,阿娘有多么爱你。
“原本阿娘还想亲自为你加冠,现在看来是不能够了,不如阿娘就给你留一个表字吧?就叫′若湛',如何?望上天庇佑我儿,如诗中写的那样,“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越西楼用力闭了下眼。
风挟着空气中残留的水汽,刺得他眼睛发疼,他深吸口气,低头眨了眨,才终于恢复如初。
一念放下,的确能得万般自在。
他知道圣人是为了他好,才会特地叫他过来,和他说这么多;他也十分清楚,被仇恨囚困太久,对自己也无甚好处。前世,他就是在这条路上太过执着,才会众叛亲离,莫说还未报完仇,连最心爱的人都没能保住。可他能怎么办?
幽州流了那么多的血,卫家死了那么多的人,担了那么多年的污名,难道就不该有个说法吗?
-烟波一棹容与去,云岫半生足风流。
这“容与"二字本是自在随心之意,圣人想用这两字拉住他,让他放下心结,过得快活些,用意的确不错,只可惜,早在幽州破城的那一刻,他就注定没法在随心自在,哪怕是母亲留给他的“若湛"二字,也不过是母亲一厢情愿的奢望,注定永远也实现不了……
他闭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喉结贴着立领的锁边,艰涩地滚了滚,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诚如那颗灰蒙的心在混沌中沉浮徘徊,却永远挣不脱那层枷锁。正琢磨要不要找个地方,先缓一缓自己的心情,再去张皇后那里找她,却不妨睁开眼,那道令他魂牵梦萦了两世的清丽身影,便沿着花木间的鹅卵石小径,翩跹朝他过来。
淡淡的一抹烟粉色,美得像是桃花在春天做的一场梦。他愣在石阶上,盯着看了许久,都回不了神。直到她先出声唤了句:“王爷?”
他才从梦中惊醒过来,步下台阶急急迎上去,见她鬓角和肩头的衣料都叫水汽泅湿,忙将自己干燥的外袍褪下,盖在她身上,“你怎么来了?风这么大,小心着凉。”
柳归雁没有接话,只仰头盯着他的脸,目光如火炬般,一寸一寸仔细打量。越西楼诧异折眉,“怎么,我脸上有东西?”抬手去摸。
柳归雁摇了摇头,握紧手里的食盒,盈盈垂下眼,“没什么,就是有些时日不曾见到王爷,心里惦记得紧,故而才多看了两眼。”声音婉转轻柔,仿佛春风拂绿江南岸。
越西楼的心也跟着不自觉荡起绵绵涟漪,下意识就要捧起她的脸,将那把勾魂摄魄的嗓音都悉数吞入腹中。
可两世执朝堂牛耳的阅历还是叫他第一时间警觉起来,手在袖底紧紧攥成拳,逼着自己冷静地问出声:“哦?蛮蛮过去连见我一面都不肯,怎么就突然这般想我?莫不是别有他求?”
说话间,他脑子已经如湍流中的水车般,飞旋着快速过了一遍她最近身上发生的所有事,越想越觉只有这突然出现的“江扶崖”,是唯一的变数。再想她一直以来都是把“江扶崖"看作谁的替身,他燥热的心便瞬间冷得一干二净,“蛮蛮若是有事相求,不如直说。沈如琢虽不是朝堂中人,但在江湖上也颇具名望,本王不拒与他相交,只要他不是犯了什么大逆不道的重罪,本王都可帮他渡过难关。”
然面前的美人却只是仰起头,红着眼,哀怨又无辜地看着他,“蛮蛮只是觉得王爷在圣人这里待得有些久,怕是出了什么事,这才特特过来看看。王爷便用这种阴暗的心思揣测蛮蛮?难道在王爷心里,蛮蛮就是这般自私自利的小人?既如此,蛮蛮走就是了,免得叫王爷心烦!”说罢,她转身就走。
越西楼急忙伸手拦住她。
从前对他拒之千里的人,无论他如何费尽心思追逐,她都稳坐高台,不肯许半分好颜色,眼下却跟纸片裁出来的一般,轻轻一拽,便落入他怀中。霎时,他仿佛兜了满怀的素色花苞,香气醉人。掐在掌心提醒自己不要受她蒙骗的指尖,都控制不住轻轻打了个颤。美色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