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之人,就算没有三品官,也有着大大小小的头衔,唯有她,以主簿之位坐在席中。
有人道“女子为官还是过于为难了些,像郑大人想必更爱在家中同夫君举案齐眉。”
因为是陛下封官,所以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刚好令郑皎皎听到。
有人道“似程司农那样的女子毕竟是少数。”这句话不知是扁是褒,亦或者将两个人都扁了。皇帝的赏识跟敲打都被众人收在眼中,唯有郑皎皎感触于他们并不相同。可能是还没缓过神来,她总觉得,耳边的嘈杂声音中掺杂了粟米的沙沙声,吹过来的风,也带着泥土的复杂气息。郑皎皎起先并不知孟离突然让她敬酒的缘由,敬完酒后,独自落在坐席间,大抵品出些什么,还带着些许兴奋的面容淡了淡。程文秀忽然起身,拎着酒壶怼到了那说女子为官不合适的人身前,笑着含郑皎皎道“小郑,过来跟我一起敬御史大人酒,以后咱们少不得要跟李御史打交道了。”
那李御史面上的傲气僵了僵,他不善饮酒,家中妻子是个暴脾气,亦讨厌酒的味道,倘若闻到了他身上酒气,少不得要拎起刀剁在床板上。又因为其老丈人乃当世有名的文学大家,所以合离一事行不通。郑皎皎顿了顿,果真起身,和程文秀一同上前敬酒。“这这…我……”
“李御史,你可是男子,公事不说,别连喝杯酒都不如女官喝的多。”“这……我就不……
郑皎皎举杯道:"李御史,我敬您,请。”那秃头的李御史只得被二人一杯一杯地灌下去了很多酒。康平的酒一般不醉人,度数很低,但倘若喝醉了,第二天起床一定头疼欲裂。郑皎皎一杯一杯喝下去许多,像是要把自己心里的疑问全部喝下去。觥筹交错间,早已写好的立后诏书被捧了出来,其实席上众人对于要立后一事已经悉知,就算不知,在看到孟贵妃在宴席上穿上了封后的华服后也该知道了。
“奉天承运……”
一时间,除了在场的方外之人,皆跪了满地。封后诏书念到了一半,互听道音缥缈,仙山之上华光猛然闪亮,盛如火树银花,败如落雨流星。
仙音入耳,传入世间万物。
“乾元宗尊者明瑕,因生凡心,致使承平郡异象丛生,今不思悔改,又乱仙山之祥宁。自此起,将被罚于仙山之上禁足三百年,以儆效尤。”“乾元宗等诸宗当同担其错,召弟子,闭山门,静思己过。”宫宴之上,金色诏书随风散去,落于在场修仙者之眉宇。灯烛闪烁间,照亮地上众人惊愕百态。
方良怔愣间将目光投注郑皎皎。
郑皎皎那姣好面容好似冬日之水,怔仲过后,一寸寸僵硬起来,满目诧异,满目茫然失措。
仙山禁山了。
宴会由此暂停,立后诏书被打断,太监们看了一眼贵妃,匆匆将那手中诏书低了过去,算作结束。
仙山禁山令一出,所有修仙者,倘若无特殊职位与情况的,皆赶回了仙宗。似唐富春这种非乾元宗,但是其他宗门的修仙者,凡在监天司任职的,都可逃过回宗召令。
尹月寻因为贵妃诊治一事并未完成,故留在了人间。而孟邵是最出人意料的。
在那道仙山召令被下达的前一秒,一道来自仙山腾云尊者的驱逐令已然下达。因封莲之过,剥夺了他乾元宗弟子的身份,要他留在监天司待命。郑皎皎在这只差一秒的仙令中感到了一种微妙。因乾元仙山的震动,众人只得停下了任何庆祝事宜,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离开了皇宫。
离去时,郑皎皎回首看着尹月寻和孟邵先后同贵妃告辞。这二人,一个效忠明瑕,一个效忠腾云,如今都待在贵妃身边,相处亦维持着表面的融洽。
“怎么不走?"程文秀问她,“喝醉了?”郑皎皎道“没有。”
程文秀说:“那就好,以后这种场面还会有很多。“见她神情不属,她顿了顿问“孟邵是不是很难相处?"没等郑皎皎回答,她便有些宽慰地说“他一贯这样,谁让他是贵妃的弟弟。不过……腾云尊者的驱逐令下了,恐怕他傲不起来了。郑皎皎“贵妃似乎是支持新政的。”
“她?“程文秀似乎有些看不上孟贵妃,“她最擅长钻营,还不是陛下要做什么,她闻着风,就支持什么。这不,筹谋多年,也算终于让她如愿以偿了。”郑皎皎垂了垂眼,身上华丽的长袍使她走路沉重。但比起她这袍子,前面引路的侍女穿的女士宫装更为繁杂而难以行动。那高高的发髻,让人看了生畏。方良酒似乎喝点有点多,走路晃晃悠悠地往程文秀身上靠。程文秀抬眸看那远方仙山,那仙山仍隐隐约约地亮着银色与金色的光芒。“原来这就是禁山令。"她说,“恐怕从今天开始,皇宫里的那几位要彻夜难眠了。”
方良忽然开口:“明瑕尊者去承平郡不知做什么?”郑皎皎抿了下唇。
“谁知道,“程文秀嗤笑说,“仙人思凡,这罪名倒是新鲜。我看这仙山之上的神仙们,没有一个不思凡的。想来那位尊者也知道,所以干脆给全仙山都下了禁山令。”
方良颦眉说:“只有监天司在凡间奔波,恐怕天下精怪们要层出不穷了。”程文秀“本来就有层出不穷的精怪。不过…“她思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