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承志定了定神,伸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房内陈设简朴得近乎简陋。
一桌,两椅。
桌上只燃着一盏普通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微微摇曳,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桌后端坐之人的面容。
但麻承志的目光甫一触及那张脸,便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僵立在门口,瞳孔急剧收缩,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之人,穿着最普通的灰褐色棉布直裰,头上只简单束发,无冠无冕,形容比记忆中清减苍老了几分,烛光在其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然而,那眉眼轮廓,那久居人上、不怒自威的气度,尤其是那双平静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麻承志绝不会认错!
万历四十年的元旦大朝贺,丹墀之下,百官如蚁,他作为功勋子弟远远跪拜过那御座上的身影,前年随父入宫谢恩,在乾清宫的暖阁里,他垂首屏息,聆听过御座上传来那沉稳威严的声音,虽不敢直视天颜,但惊鸿一瞥的侧影与此刻眼前之人完美重合……
是陛下!
真的是当今陛下。
巨大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如潮水般冲击着麻承志的心神,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进房内,在距离桌案尚有五六步处,“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声音因极度的激动与敬畏而剧烈颤抖:“臣……臣麻承志,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谢……谢陛下。”麻承志又重重叩首,才手脚有些发软地爬起来,垂手肃立门边,依旧不敢抬头,更不敢擅动分毫……
“过来坐。”朱翊钧指了指桌案另一侧的空椅。
“臣……臣不敢!”麻承志慌忙躬身。
“朕让你坐,你便坐。”
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容置疑。
“是,臣遵旨。”麻承志这才敢挪步上前,在椅子边缘小心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置于膝上,如同等待考校的学子。
朱翊钧的目光落在年轻人脸上。
震惊后的苍白尚未完全褪去,眼神中交织着敬畏、困惑与竭力掩饰的紧张,但举止尚算沉稳,未因骤见天颜而彻底失态,颇有将门之后的定力。
“不必过于拘谨。”朱翊钧缓缓开口,声音较方才稍缓:“朕微服至此,听闻你也到了西安,便想着见一见你,再怎么是活,朕不再北京,你就是把贡品送到北京城去,也见不到朕。”
“召你前来,一是问问你父亲,二来,也有些事。”
“陛下垂询,臣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麻承志立刻表态,心弦却绷得更紧。
“嗯。”朱翊钧微微颔首,先问起家常:“你父亲身体可还康健?”
麻承志精神一振,这是他能稳妥应对的话题。
他稍定心神,将父亲麻贵近况一并说来。
“定西城那边,近来情形如何?极西之地的残余,可还安分?”
随后,麻承志便将定西城防务巩固、对极西之地零星残敌的清剿与威慑等情况,条理清晰地简要禀报,言语间透着对父亲治军能力的钦佩与对边情的熟悉。
朱翊钧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看不出喜怒。
待麻承志说完,朱翊钧话锋忽而一转:“你此番奉父命押送贡品入京,这一路行来,进入陕西地界后,你可曾看见、听见些什么……不太寻常的事情?”
他语速放缓,字字清晰:“比如,地方官员的日常作为,风气如何?边军驻扎之地,与地方州府往来是否过于……密切?还有这西安城,乃至沿途市井之间,可有些什么……不同于内地的‘风尚’?”
麻承志听完天子的话后,喉头有些发干,脑中飞速权衡。
说,还是不说?
说到何种程度?
陛下既然亲至,又如此发问,显然已掌握不少情况,此刻试探,怕是已有定见。
隐瞒或搪塞,非但无益,恐招大祸。
但若全盘托出,牵涉太广,父亲那边……
电光石火间,麻承志想起父亲临行前曾语重心长的嘱咐:“吾儿此去京师,路过陕西,当多看,多听,少言。然若遇非常之事,涉及国本、触及纲纪,则需明辨是非,心中有秤。我麻家世受国恩,忠君体国,乃立身之本。”
又想起父亲近年来偶尔对边军与地方某些人往来过密的无奈叹息……
此时西北的事情,他的父亲也没有办法管了。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中惊涛,谨慎措辞道:“回陛下,臣……臣一路行来,陕西地界商旅繁盛,百姓生计似比往年宽裕,此乃陛下治下,李抚台与诸位大人治理之功。然……诚如陛下所察,臣确也见到、听到一些……不甚妥当之风。”
他稍作停顿,见陛下目光沉静,并无打断之意,才继续道:“譬如,沿途一些驿站,夜间喧嚣过甚,有官员滞留宴饮,声乐达旦,似有违驿站肃静之制。”
“又闻……闻听市井传言,有边军掳获之西域人口,辗转流入地方,为某些……场所所用。至于官员与边军将领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