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最先跪下的,是离祭坛最近的乌撒土司麦哈木,他仿佛被抽走了全身骨头,双膝重重砸在冰冷潮湿的山石上,甚至能听到骨骼与石头碰撞的闷响。
这位昔日雄踞一方的枭雄,此刻面色惨白如纸,额头死死抵着地面,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斗,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殿下!小人鬼迷心窍,小人罪该万死,求殿下开恩!乌撒部上下,愿永世为殿下牛马,绝无二心!”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叩首,前额瞬间一片淤青。
噗通!噗通!噗通!
芒部土司禄馀赫、孟艮土司阿阔阿甲,以及他们身后所有的大小土司、头人、贵族,如同潮水般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没有人再敢站立,没有人再敢直视祭坛上那道玄色的身影,叩首声、求饶声、表忠心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劫后馀生的战栗和彻底的臣服。
“殿下神威!禄馀赫服了!芒部愿降!”
“阿阔阿甲有眼无珠,冒犯天威!孟艮部愿奉殿下为主!”
“求殿下饶命!我等再也不敢了!”
这跪拜的浪潮,迅速从山巅平台向四周蔓延开去。
如同被无形的波纹扫过,漫山遍野、层层叠叠的十二万土司大军,从最前排的士兵开始,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一片接一片地跪伏下去!
“哐当!”
“哐当!”
无数兵器从失魂落魄的手中滑落,砸在岩石上,发出连绵不绝的清脆声响,如同为这场臣服奏响的伴奏。
士兵们脸上早已没有了出征时的彪悍与狂躁,只剩下无尽的茫然、敬畏和恐惧。
他们看着自家首领都如同待宰羔羊般匍匐在地,听着那回荡在山谷间的求饶声,最后一丝抵抗意志也彻底瓦解。
许多人甚至不由自主地跟着叩头,口中念念有词,祈求着神灵,也就是现在代表神灵的燕王的宽恕。
放眼望去,以祭坛为中心,整个点苍山目光所及之处,黑压压跪倒了一片人海!
先前刀枪如林、杀气冲天的浩大军阵,此刻只剩下一片卑微的脊背和此起彼伏的叩首声。
肃杀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弥漫在整个山谷的、近乎宗教般的虔诚与绝对顺从。
朱棣俯瞰着脚下这片彻底臣服的人海,面色平淡,缓缓开口,声音清淅地传遍山野:“起来吧。”
“既然尔等诚心归附,过往之事,本王便当做未曾发生。”
“记住你们今日的誓言。点苍山神与云南诸路正神皆可为证,若再有反复,”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冰冷的语气和未尽之言,让所有跪伏之人脊背发凉,连忙再次叩首,高呼不敢。
接着,朱棣的目光越过纷纷扰扰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观礼席上如坐针毯的宋昭与任亨泰身上。
他声音不大,却清淅地穿透了喧嚣,直达二人耳中:“宋侍郎,任侍郎。二位千里迢迢从应天赶来,想必不只是为了观礼吧?
父皇,可是有什么旨意要你们宣读?又或者,是带着一双慧眼,专为来验看”本王这神迹真伪,准备何时当众揭穿?”
这话语如同惊雷,在宋、任二人心中炸响。
两人脸色瞬间煞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他们最害怕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心中徨恐,如坠冰窟。
揭穿?
如何揭穿?
那呼风唤雨、五色灵雨、凭空现琴、聚灵光阵、碧海潮生哪一样是他们能用工部的格物知识解释的?
那根本不是戏法,那是近乎神通的力量!
强行指鹿为马,别说在场的土司和军队不信,他们自己这关都过不去。
不揭穿?
如何复命?
陛下派他们来,就是为了钳制、质疑燕王。
若他们灰头土脸地回去,说燕王真有神助,陛下会如何想?
轻则斥责无能,重则以陛下的性子,恐怕难逃一死!
诏书,必须读!
这是他们作为钦差的使命,是皇权的像征。
若不宣读,便是公然抗旨,更是对陛下权威的蔑视,同样是死路一条。
难!
太难了!
两人心中天人交战,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
最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中的一丝决绝一诏书必须宣读,这是底线!
至于后果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宋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颤斗着从怀中取出那份明黄色的绢帛诏书,与任亨泰一同起身,面向祭坛方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庄重:“臣工部侍郎宋昭”
“臣工部侍郎任亨泰”
奉陛下旨意,有,有诏书宣读!”
此言一出,刚刚平静下来的场面顿时再起波澜!尤其是那些刚刚归降、心有馀悸的土司首领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什么?!皇帝老儿还不信燕王殿下?!”
“殿下已是天神下凡,还有什么可质疑的!”
“这两个狗官,敢对殿下不敬,宰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