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云散尽,晓寒惊彻九重天。
紫禁城的琉璃重檐在初阳的凛冽辉光下,宛如凝固的金色波涛,森严中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孤绝。
乾清宫内,地龙吐息,暖香氤氲。
那一盏彻夜未熄的鲛人长明灯,此刻在晨曦的逼视下,显得黯淡萎靡。
朱由检从层叠如云的明黄锦被中醒来。
昨夜的种种旖旎与疯狂,此刻已如潮水般退去,唯馀下深沉入骨的冷静。
那是贤者时间的空灵,更是帝王觉醒后的清醒。
周静姝如同一只慵懒的猫,蜷缩在榻侧,呼吸绵长;而靖北妃则即便是在睡梦中,眉头依旧微蹙,那是边塞风霜刻在骨子里的警剔。
朱由检并未惊动她们,他赤足踏上温热的金砖,自行披上了一件玄色暗纹的团龙常服。
王承恩似是与这宫殿融为一体的幽灵,无声无息地跪行而至,奉上温热的巾栉。
“万岁爷,外头更深露重,诸位大人已在西直门外候着了。”
朱由检行至窗前,一把推开雕花的窗棂。
“呼—”
寒风裹挟着冰雪的碎屑,如利刃般割面而来。
朱由检深吸一口这刺肺的寒气,只觉胸中那一团名为野心的烈火,烧得更旺了。
西直门外,素裹银装。
数辆青布尔玛车静立于官道旁,看似朴实无华,但若是仔细打量,便会发现那拉车的皆是漠北进贡的纯血骏马,车辕更是以坚逾金铁的铁桦木所制。
英国公张维贤身披大红猩猩毡斗篷,须发皆白,如同一头苍老的雄狮,在寒风中岿然不动。
在他身侧不远处,是以田尔耕、李若琏、陆文昭。
——
这三人即便刻意收敛,那股子从诏狱血海中泡出来的阴森戾气,仍让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结了几分。
而最为局促的,当属工部尚书宋应星。
此刻他顶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官袍上甚至还沾着几点不知是煤灰还是铁锈的污渍,在寒风中不停地搓着那双满是冻疮与老茧的手,神情中既有紧张,又藏着即将揭开惊天秘密的狂热。
“宋大人。”张维贤浑厚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恰似古钟轰鸣,“陛下昨夜急诏,言今日要有天机示下。老夫戎马一生,什么大阵仗没见过?但这般神秘,却是头一遭。西山那边的雷响了三年,今日,总该让老夫听个响儿了吧?”
宋应星闻言,身子一颤,随即竟挺直了那原本有些佝偻的腰杆。
“老国公,下官不敢妄语。只怕今日之后,您心中那部《孙子兵法》,得改写几个章程了。”
“哦?”张维贤眉峰一挑,正欲细问,只听得马蹄声碎,那辆像征着无上皇权的御驾,已如破云之龙,凛然而至。
众人慌忙跪拜于雪泥之中,山呼万岁。
朱由检未行繁文缛节,径直将这几位大明权力的内核人物召入了宽大的御车之内。
车轮辚辚,向着西山深处疾驰而去。
马车行不过半个时辰,窗外的景色已然大变。
原本清幽雅致的西山雪景,此刻被粗犷暴烈甚至有些狰狞的景象所取代。
只见远方群山之间,数十根巨大的烟囱如同一排排黑色的长枪,直刺苍穹。
滚滚黑烟喷薄而出,遮天蔽日,将那湛蓝的长天染成了一片混沌的灰墨色。
那是力量的味道!
是硫磺、焦炭与铁锈混合而成的,属于铁血时代的香!
“咚!咚—!咚——!”
沉闷而有节奏的巨响,仿佛是大地深处巨人的搏动,每一下都震得马车微微发颤,也震得车内众人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
“这是————”李若琏的手紧了紧,他杀人如麻,却从未见过此等仿佛能撼动山岳的伟力。
朱由检掀开车帘,任由那带着煤灰味的寒风灌入,指着那片黑烟笼罩的禁区,朗声笑道:“此乃皇家西山工业特区!是大明的心脏!众卿,欢迎来到————未来!”
这里没有诗情画意,只有血与火的秩序。
一行人下了马车,在装备精良、面容冷峻的禁军护卫下,踏入了这片神秘的领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如山岳般堆积的煤山与铁矿石,黑压压地连绵成片,仿佛两条沉睡的巨龙,静静等待着被烈火唤醒。
紧接着,是一座座巨大的回转窑,宛如上古神兽的长颈,正在不知疲倦地旋转着。它们贪婪地吞噬着灰白色的石灰石与粘土,经过腹中那炼狱般烈火的洗礼,再如吐息般,源源不断地吐出灰扑扑的粉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燥热与粉尘交织的味道,那是工业特有的气息。
“水泥。”
宋应星在一旁并未做过多的解释,毕竟这一年多来,京师的主要干道已然翻天复地。
他指着那如长河般输送出的灰色粉末,声音中带着掌控造化的傲然:“这些粉末,将化作无数条黑色的巨龙,冲出京畿,向南跨越黄河长江,向北深入大漠荒原!我们要铺设的,是通往大明所有省,直达天涯海角的万